江心给谢楚发的最后一条信息是“我撑不下去了”。
然后,她从十八楼一跃而下。
安桐听得愣愣的:“她经历了什么?”
谢屿洲沉默了下,说:“压力太大。那天是中考的最后一天,为了让她好好复习、好好休息,江太太给她在考场附近订了酒店,自己也过去陪考。但她自认前一天没考好……”
谢屿洲垂眼,没再说下去。
后面的事,安桐也猜到了。
因为江心最后联系的人是谢楚,所以伤心过度的江太太把这笔账算在了谢楚头上。
只是安桐不明白:“江心为什么要给谢楚发消息?”
“他们四个一起长大,谢楚和江心的成绩最好,经常拿来被比较。两人还打赌,谁的中考成绩更好,就请其余人一起去旅游。”
说到这里,谢屿洲闭上眼,用力按了按眉骨。
“也怪我,得知那孩子出事后,不知道该怎么跟谢楚说,以至于他考试结束后才从同学那里知道这事。”
谢楚认为谢屿洲是怕影响到他中考,故意隐瞒此事。
尤其是谢屿洲在这件事发生后没多久,还跟安桐领了证。
更是让谢楚认定谢屿洲冷血,心里只有他自己。
但后面这件事谢屿洲没跟安桐说。
眼前的安桐与当时逼婚的安桐并非同一个人,没必要为了别人的事承受道德压力。
之前安桐就觉得很奇怪,谢屿洲这样自律的一个人,竟然会放任儿子逃学、翘课、打游戏。
原来是有江心这个前车之鉴,他不敢再对谢楚的学习抓得太紧。
看着道路两旁的香樟树不断后退,谢屿洲道:“我本来想,谢楚平平安安就行。只要不沾黄赌毒、不去创业,谢家的产业也够他挥霍。可……”
他侧头看向安桐,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自嘲,“人都是贪心的。放任他那么久,我心底里还是希望他能上进些。哪怕不那么出色,至少也在中上游。”
如果没有安桐,谢屿洲至今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让谢楚重新捡起学业。
气氛一下变得沉甸甸的,安桐的心情也跟着低落不少。
晚上,她独自躺在床上辗转,过了很久很久才迷迷糊糊地入睡。
她睡得很不踏实,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在脑海中乱窜。
一会儿是刚穿书而来时谢楚的臭脸;
一会儿是原文中“安桐”跟谢均霖合谋害谢楚的画面;
一会儿又是长大后的谢楚和叶知意遭到家族压力被迫分手的场景。
“你害死了我女儿、逼死了我妻子,我决不允许你再伤害我另一个女儿!”
白发苍苍的江云满脸是血,狰狞的表情在暴雨下格外扭曲,枯枝般的双手抓着叶知意的手转身就走。
谢楚着急地追上去,却被江家的保镖打得半死。
安桐一下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直到闻见卧室内熟悉的香薰,她才逐渐缓过来,意识到那只是一个梦。
她长舒一口气,擦掉一脑门的冷汗,靠在软枕上暗自嘟囔:“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
原文中谢楚没那么惨。
不过,叶知意找到亲生父母之后,确实因为家族原因和谢楚被迫分开过一段时间。
只是安桐不记得这两家的恩怨从何而来。
刚刚的噩梦一闪而过,安桐去拿水杯的手一顿。
她忽然想起来原文中叶知意认亲是十年后,那时她的亲生母亲确实已经去世,只剩下一个因接连受到丧女、丧妻打击而一蹶不振的父亲。
这个“丧女”,安桐一直以为指的是丢失了的叶知意。
但如果另有其人呢?
“轰隆”一声巨响在窗外炸开,滚滚天雷好似就在头顶炸开,吓得安桐一个激灵。
大雨倾盆而下,那段模糊的记忆受到影响,不甚清晰地从脑海深处浮现。
——因为承受不了丧女之痛,叶知意的亲生母亲选择在这样一个雷雨夜离开去陪女儿。
电光石火间,她的直觉紧绷起来。
最近的各种经历如雪花般被吹起,安桐顾不上把它们组成一个完整的猜测,慌忙下床,跌跌撞撞就朝书房奔去。
“不会这么巧吧?”她暗自嘀咕,看着在走廊另一端的书房,第一次觉得那样遥远。
谢屿洲真是的,都住过主卧了,也不知道抽什么疯,第二天就搬回书房去了。
难道是两人同床共枕一晚上,什么都没发生,伤他身为男人的自尊心了?
神经过于紧张之下,安桐的大脑忍不住开小差。
安桐的思绪有点乱,都没顾上敲门,直接就冲进了书房。
已经是凌晨三点,谢屿洲还没睡,正坐在书桌前看书。
见安桐着急忙慌地过来,他倍感意外。
“怎么了?”谢屿洲将手上那本看到一半的《青少年心理研究分析》倒扣在书桌上,起身走向安桐。
“江家有几个女儿?”安桐开门见山地问。
“一个。”谢屿洲说着一顿,改口道,“其实是两个,江心有个孪生姐妹,但刚出生没多久就丢了。这些年江家一直在找。”
安桐心中一沉:“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名字就丢了。你怎么想到问这个?”谢屿洲狐疑地打量着安桐。
从弄丢第一个女儿开始,江太太的精神状态就不太好。后来宝贝着养大的江心又没了,成了压垮江太太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道闪电闪过,照得屋外亮如白昼。
“轰隆”的响雷声再次炸开,吓得安桐又是一个激灵。
谢屿洲扫了眼窗外的瓢泼大雨,轻拍安桐后背,宽慰她:“没事,只是打雷。”
安桐脸色发白,那股萦绕在心间的不安愈发强烈:“谢屿洲,你有没有江先生的联系方式?能不能告诉他,让他在雷雨夜好好看住江太太?”
如果她没算错,现在这个时间点正是原文时间线的十年前,叶知意的亲生母亲就是在这一年去世的。
安桐做事一向很有分寸,从不随意插手别人的家事。
她这副坚决的态度,让谢屿洲心中的困惑更深。
他认真地注视着安桐,蹙眉问:“桐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若非人命关天,安桐也不想多事。
她不能交代穿书一事,只得含糊其辞地说:“我也没有证据,只能说是直觉吧。我公司有个孩子叫叶知意,和谢楚是同学,我感觉她和江先生夫妇有点像。”
谢屿洲望着她眼底的忐忑,没有多问,转身去拿手机。
安桐怕给他惹麻烦,在他背后小声提醒:“你委婉点,不然我怕江先生觉得你是去找茬的。”
虽然江先生还算理智,知道女儿的死不能算在谢楚头上,但他也同样承受着丧女之痛,还得劳心劳力照顾神志不清的江太太,一样压力很大。
“知道。”谢屿洲应声,刚拿起手机,江云居然先一步给他打来电话。
谢屿洲心中浮现起不祥的预感。
他按下接通键,里面立刻响起江云着急的声音:“屿洲,我太太在不在你家?”
谢屿洲蹙眉:“保镖暂未汇报有人进来。她又丢了?”
“嗯,她……”江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她今天见到谢楚后,状态更差了,一直喊着要来找谢楚。你看好谢楚,别让他们见面!”
江云说完就挂断电话,显然着急去找妻子。
谢屿洲二话不说就往外走,安桐知道他的担忧,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径直前往二楼去找谢楚。
屋里亮着灯,房门没锁,谢屿洲推门进去,看到谢楚还在写作业,不由得蹙眉:“怎么还不睡?”
“热爱物理。”谢楚臭着脸,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四个字。
对着面前只剩最后一道大题没写的物理试卷,他快吐了。
这破题看都看不懂,搜也搜不到。要不是怕被亲妈嘲笑,他都想去找楚岚解题了。
“就你一人?”谢屿洲环顾屋内,还去内卫检查了一圈。
谢楚对他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感到不满,冲安桐问:“他什么意思?”
安桐如实道:“江太太失踪了,失踪前说要来找你。你爸担心你出事。”
虽然谢家拥有一流的安保,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谢楚眸色一暗,丢下笔起身就往外走。
安桐忙喊住他:“你去哪里?”
“找人。”谢楚冷着脸绕开安桐,快步下楼。
安桐知道拦不住他,忙跟上去:“我去拿伞和手电,你等我们一起去!”
“我陪他去,外面雨这么大,你在家等着吧。”谢屿洲道。
“我在家也睡不着,不如一起去找。多个人多份力。”安桐比他们知道的更多一些,真怕今晚就是江太太出事的日子,早就坐立难安。
谢屿洲留了几个保镖看家,把其余人都派出去找人了。
雨天路滑,江太太又疯疯癫癫,比常人更容易出事,谁都担心。
一家三口举着伞走在暴雨中,谢楚看着岔路口说:“我找这里,你们找那里。”
“不,我们去江家!”安桐直接否定了谢楚的话,她记得江太太是在自家出事的。
谢楚拧眉:“她又不在家。”
“听你后妈的。”谢屿洲揽住谢楚的背,推着他往前走。
江家在湖山印月有一套别墅,距离谢家不远。
江心出事后,江云本想搬走,免得总是睹物思人。
但江太太说不能让女儿回来找不到他们,坚持不走,如今依旧住在这里。
江家别墅灯火通明,在凌晨的暴雨下格外显眼。
谢屿洲三人刚到,一辆黑色卡宴停在门口,江云急匆匆地下车跑进屋。
“找到人了吗?”谢屿洲走过去问。
江云摇摇头:“我刚去找了物业,小区的所有监控都没有拍到萱荷。我怀疑她还在家里,就是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
谢屿洲深深看了安桐一眼,对江云说:“那我们一起找找。”
江云迟疑地看向谢楚。
谢屿洲知道他的顾虑:“谢楚跟我们在一起,不会让他刺激到江太太。”
“行吧,你们看好他。”江云这会儿焦头烂额,也顾不上关心别人。甚至内心深处,他还期盼着妻子在察觉到谢楚到来后,愿意主动走出来。
江家财力不俗,购置的别墅很大。
主楼连接着副楼,还各自带有两层地下室,内部装修复杂,对于安桐这样的外人来说如同走在迷宫中。
“我们去江心的房间看看吧?”安桐提议。
谢楚绷着脸,不假思索道:“他们肯定找过了。”
“再去看看,说不定她又过去了。”谢屿洲示意谢楚带路。
他们是发小,小时候经常串门,谢楚很快就找到了江心的房间。
屋内一尘不染,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床头安置着毛绒玩偶、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充电线和水杯,仿佛屋主人还像从前那样生活在这里。
谢楚走到门口,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安桐绕过他走进屋,四下寻找着可能藏人的地方。
忽然一道惊雷在外炸开,闪电照亮夜幕的一瞬间,江家别墅整个暗下去。
闪电消失,黑暗降临,屋内伸手不见五指。
安桐本就紧张的神经一下绷到极致,直到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谢屿洲温声道:“别怕,可能是跳闸,一会儿就来电。”
感受着他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安桐悬着的心一点点落地,小声嘟囔:“这气氛跟悬疑小说似的,一点都不像霸总文。”
黑暗中,谢屿洲的呼吸停顿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
他回头冲门口吩咐:“谢楚,过来。”
谢楚站在原地没动,从工装裤的大兜里翻找出手机,打开照明功能。
他没算准位置,手机电筒举起来的一瞬间,不慎照到了安桐,晃得她本能地扭开头躲避光线。
然而就在这回头的一瞬间,安桐忽然注意到窗户是开着的。
垂落在窗户两侧的月影纱被夜风吹得高高鼓起,朝中间蔓延。
透过即将合拢的两片窗帘,安桐依稀看到一抹奇怪的黑影。
她脑海中紧绷的弦骤然断裂,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身体就比大脑更快反应过来,安桐立刻甩开谢屿洲的手奔向窗户。
“桐桐?”谢屿洲正在用手机帮谢楚照明,见状忙追过去。
父子俩的手机灯同时照过去,终于让安桐看清了窗台上的黑影是什么。
——那是蜷缩成一团的江太太。
她怀中抱着江心的相册,像是没有注意到屋里还有别人,一个人呆愣愣地望着屋外的大雨,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很大,“呜呜”呼啸着,吹得窗台上的江太太瘦削的身子摇摇欲坠。
这里是三楼,窗外正下方是江家的下沉式庭院,相当于五层楼的高度。
如果摔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安桐生怕刺激到她,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一点点朝江太太走去,想趁着她不注意,把人拽回屋内。
谢屿洲示意谢楚去喊人,自己则放轻了脚步跟在安桐身后,打算与她一起把江太太捞回来。
两人没发出一点声响,不知为何,背对着他们的江太太却发现了他们,扭头望了过来。
安桐与谢屿洲的身子同时僵在原地,一颗心狂跳不止,一动不敢动,生怕刺激到她。
可江太太意外地平静。
“不好意思,上次给你添麻烦了。”她对安桐说。
她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跟正常人没有区别,这也是江太太能多次甩开身边人的一大原因。
安桐不知道她指的是教培班那次,还是墓园那次。
她不敢多问,只得顺着江太太说:“那没什么,知意也挺想你的。她……”
她还没说完,就被江太太打断了:“那真是个好孩子。”
她仰头靠在窗框上,眼中满是怀念与难以言说的哀伤,“我的心心也那么乖。”
安桐的心狠狠一跳,琢磨着得把叶知意的身世告诉她。
不管这孩子是不是江家丢失的女儿,总得给现在的江太太一个希望,让她有个盼头。
“谢屿洲,是我对不起你们家谢楚。我知道不能怪他,可我……”江太太声音一顿,哽咽起来,“可我恨啊!恨心心没了……恨我自己……都是我……是我不好……”
她刚刚还算平静的状态一下被打破,抽泣着、嚎啕着,想说什么又被哭声顶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天雷又一次在夜色下炸开,江太太泪眼婆娑地望向窗外,喃喃自语:“心心,妈妈来找你了。”
她声音很轻,但被夜风吹进安桐耳中,安桐脑子一下就炸了,猛然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