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低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间响起,像一片羽毛坠入深渊。
那声音太轻,仿佛怕惊扰什么,又或许连巴巴托斯自己都不敢确信这一声呼唤是否会被回应。
千风神殿沉默着。
月华如水,在残垣断壁上流淌成无声的挽歌。
巴巴托斯垂下眼帘。
他在日晷基座前抱膝坐下,像一只收拢羽翼栖于危崖的白鸟。月光浇在他身上,将那身纯白斗篷浸得愈发清寂。
他望着夜穹,没有眨眼。
繁星密布,星河横贯天顶。那是与故乡相似的星空——却每一颗都不曾照耀过他的蒙德,他的神殿,他的母亲。
“……我想回家。”
无人应答。
神明将下颌埋进膝间,青色的发尾从兜帽边缘滑落,垂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他闭起眼,听见风声穿过残垣的罅隙,呜咽如泣。
他又唤了一声,比方才更低,更轻,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近乎祈求的希冀,像一个迷途太久、终于决定向母亲求助的孩子。
“……母亲。”
然后——
时轮在日晷表面悄然亮起。
金色的沙从虚空中无声淌落,一圈圈漾开时间的涟漪。
巴巴托斯倏地站起转身,青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日晷石面上,一轮虚淡的时轮缓缓转动。那近乎透明的、薄如蝉翼的一圈光晕,如月华落入静湖,轻柔、哀矜、带着历经万古沧桑的疲倦。
又或许,更像久远的梦即将醒转前的最后一瞥。
时轮中央,一道模糊的身影渐渐显现。
那是他太过熟悉的轮廓。
如月光凝就的银白长发垂落至脚踝,发尾流淌着时之沙的金色微光。
衣袍是比月色更清冷的素,纹样泛着黎明将近的天青。
风在身周盘旋,温柔而缱绻,像是在轻轻拥抱。
他向前迈出一步。
又停住了。
“……伊斯塔露大人。”他改了口,声音发涩,尾音压得极低。清澈的绿眼睛里漾着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让它坠落。
光影中的女神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目光从他微乱的发丝、苍白的脸颊、攥紧衣角的手指上一一掠过。
然后,她轻轻地、沉沉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如千风穿过时间的罅隙,带起金色的沙尘纷纷扬扬,温柔得令人心碎。
巴巴托斯的睫毛剧烈颤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仰起脸,与那道虚影对视。
他应该满足的。
他应该像从前每一次见到母亲那样,迫不及待地奔向她的怀抱,把那些积压已久的委屈与困惑尽数倾诉。
可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用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将即将冲破堤岸的情绪死死按在心口。
“巴巴托斯。”
她开口。
声音仍是他记忆中的、柔软的、如同风铃轻响的声线。可那声音里带着某种沉重的回响,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时空、无尽的死亡、无尽的绝望,才终于抵达此处。
巴巴托斯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握住。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他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已经太久,想说他每天都在寻找回家的路,想说他遇见了另一个自己、一个总是笑着哄他开心的诗人、一个会为他编发辫、为他弹琴、为他摘下蒲公英轻轻吹散的、温柔又狡黠的骗子。
想说他被那些秘密压得喘不过气,却仍不舍得质问。
想说他很累。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沉默。
伊斯塔露静静地望着他。
那双金眸中有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心碎的哀愁。
“我的孩子,你在害怕。”伊斯塔露的声音如风拂过水面,温柔而笃定,“你害怕你寻到的答案。你害怕你信任的那个人,在你不知晓的暗处选择背叛。”
巴巴托斯猛地抬起头。
“……您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