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感觉,网中人有哪里变了。
具体哪里变了还观察不出来,但是我观察出来了他还没经过蜕变大法变成网十八,现在仍是妖神将。
似乎打破了什么不该打破的墙壁。
……算了,现在不是吐槽这个的时候。
我咬着布绳一端,努力把过长的襻膊从内到外穿过手臂,在衣服外面绑系住衣袖。接着把裙子撩起在脚边打个结,露出光洁的小腿,做完这些才拿起锋利的铁铲,开始铲除地上结冰的冰块。
之前说了,每个魔族的体质不同,有些相当怕冷,有些则在功体的加持下可以无视冰雪。
曾几何时我是前者,可自从到了妖神将麾下后,我成为了后者。
——我变强了,但没秃,还是毛绒绒的魇颙族绵小鸟。
别的不说,这些时日因怕死而特别努力我,功体确实突飞猛进,如今已能将视力范围蔓延魔世七分之一的大小,假以时日,笼罩整个魔世都不在话下。
传闻千年前我的同族就曾有天才达到这个地步,我想,我应该要继续努力才是。
而现在的还没彻底成长的我,正努力的和青砖地面上的冰块战斗。
青砖地面上冰层才铲完一半,门外的路上来了魔,是魔司令。
未过一会,脚程奇快的魔司令走到府邸面前,撞上溜到门口的我。
“栎绵蛮。”他手上捧着近期要给妖神将过目的文书,即使见到我也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仿佛早就知道我会感知他的到来一般,目光坦然地看着在妖神将府邸里一副干杂活打扮的我,“你功体有所进步。”
能在修罗国度极寒天气下赤脚站着,不说战力怎么样,至少功体已经开始接近高层的副官级别。
“诶嘿,是妖神将教导得好。”我挠挠头,害羞的在魔司令面前刷妖神将的好感度。
万一他会在妖神将面前谈起我方才的言辞呢?
这是一个合格的小透明魔的员工自我修养,无时无刻刷上司的好感度。
“主人可在?”
和我不一样,我一般叫网中人妖神将,因为“主人”这个称呼叫起来总觉得怪怪的,有时候觉得魔司令真是坦然到让魔刮目相看。
明明看起来魔高马大的。
要怪就怪“主人”这个称呼都被二次创作玩坏了。
“在房里。”就算是休战期间,魔将也是要干活的。尤其是帝鬼是个很注重战力的上司,所以他麾下有一大群魔兵要训练,布置阵型演练,要查看魔司令交上来的兵员征募、选拔与淘汰的文件,还要负责驻防与巡逻。
相比之下,我的工作目前只剩下照顾妖神将和接受他的训练。
后者是网中人每日的工作之一,前者嘛……完全是我的自主行为,毕竟最近的菜价真的是贵到飞起,为了我的钱包着想,我决定小小地占一把上司的便宜。
谁让修罗国度的员工餐那么难吃。
“吾有文书……”魔司令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将视线挪到我后面。
网中人从房间走了出来。
他视线扫过我光裸的小腿,嘴唇抿了抿,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嫌弃我这副不成体统的打扮。
“把文书交给栎绵蛮。”网中人淡淡开口,说完便侧过身打算往里走,“你跟吾过来。”
他的话中并没有指何人,可在场的人都知道他在对谁说话。
“是,主人。”魔司令没什么意见,把文书交到我手上,在门口鞠了一躬,缓缓退下。
我佩服的看魔司令的举止。
什么叫完美的下属,这就是完美的下属,就算上司没有注意,仍然把恭敬融进骨子里的每一寸。
我一定要向他学习。
我捧着高耸的文书,溜溜哒踏着青砖往房里面小跑。
房间内点了香炉,渺渺升起的白烟绕过方处理了一半的文书,热气混着墨香,混合出一种别有意味的雅意。网中人站在桌边,手指自然地搭在沉木色的台面,骨节分明的苍白指节微微张开,似一只正欲捕食的蜘蛛。
不在战场上的网中人情绪相当稳定,攻击性没那么强。
当然这只是我的看法,或许是这段时日妖神将对我的态度不如初见时那般尖锐,又或许是他前段时日的奖赏让我对他有了不一样的滤镜,总之我现在看妖神将不像是在看一个心情不好就分分钟会把我吃掉的危险魔物,而是一个……偶尔情绪波动比较大的上司。
网中人没开口和我说话,我便把手头的文书放在一旁自己准备来工作的小桌子上,微微歪头地观察他。
魔的优越无所质疑,类人的五官加上魔族独有的气质,容貌半遮更加强了诱惑又暗藏危险的神秘感。
“栎绵蛮。”侧过来的视线,冰冷的眼神透过面具,凌厉地毋容置疑:“站着作什么?”
哦哦,终于要工作了。
我连忙将文书搬起,放在他的桌子上,很习惯地站在他后侧方,低头解开肩膀一侧的绳索,把袖子与裙角放下来,盖住皮肤。
妖神将并没有注意我在身后闹什么小动作,偶尔会出声问我一些事情。
‘借目’的能力放在辅助上非常的优越,可以无时无刻借用能力范围内所有生物的视线,无论用于观察地势、敌方动向,或者用于观察内部情况,实时追踪战场现状给高层。
若范围更大一点,甚至可以得知敌国的情况。
因此千年前,魇颙族才会被各大势力忌惮,乃导致几乎灭族。
在妖神将麾下工作那么久,早就和他配合出了与旁魔没有的默契,他只需要问一句,我就可以举一反三的将他所有想知道的事情告知。
一声霹雳爆响,房间火光忽然转弱。
网中人微微皱起眉头,抬起头,看见一个身影站在灯火旁,一只手护在盏边,小心翼翼地添加着灯油。
昏黄灯火摇曳,照亮魔族身躯,柔顺长发因伏身滑落到身前,长发下的肤色柔白,在焦暖的光影交错下,似盈起流溢珠光,等着谁顺着骨节的弧线抚摸而过。
我将灯罩压回,一回头,就看到妖神将望着灯火出神的模样。
作为一个把察言观色修到满分的下属,我立马端出准备好的小零食放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上,说:“属下这就去准备饭菜!”
妖神将:“……”
他收回目光:“退下。”
“是!”
我立马滚去准备晚饭。
妖神将麾下干活第一要务——填饱上司的肚子。
这一要点我无时无刻铭记在心。
晚饭过后,妖神将突然开口问我年岁。
该不会是觉得以我的年岁进步太慢了吧!要知道在千年以前,我这个年岁的同族,早就能将视线范围扩散到半个魔世领土。
我忐忑不安地告知他答案。
没错,作为魔族并没有同族身材优越的我,只是看起来年幼,实际成年已经有数年了。
网中人听完,没我意料之内的反应。
宽阔府邸万籁俱寂,唯有不知何时开始细细降落的小雪,擦过黑夜的沉静,落在他几乎和黑夜融成一体的衣袍上。
“明日起,你和吾一同巡逻。”
风将雪粒吹到我的眼睫上,我下意识眨动眼睛,紧张的情绪跟着消失,欢快应声:“是!”
太好了,不是要骂我。
我晃起不存在的尾巴,“属下一定会紧跟妖神将。”
他面无表情地扫我一眼:“退下吧。”
“是!”
我麻利收拾碗筷滚走。
2.
跟着妖神将巡逻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他对军队要求极高,而作为魔之左右手的军队,必须有极高的作战素质和能力。
因而一分钟都不能松懈,必须时时刻刻注意所有。
细说起来,其实网中人一个魔就等于一个军队,毕竟他手中有数十万魑鬼可供他操使。
想起之前妖神将要求我把视线共生在魑鬼的身上,想想还是很难受,毕竟魑鬼没有意识,到处乱飞,我的视线跟着它们忽上忽下,晃动不停,我都要晕车了。
今日恰巧遇见邪神将一起巡逻,作为修罗国度的一员,左右手所代表的意义各不相同,可工作的内容却都差不多,有巡逻的职责。
这么说来,邪神将在修罗国度号称帝鬼之盾,魔世不落的堡垒。而妖神将则代表了帝鬼之刃,无所不破的的锋刃。
总觉得以我现在能力定位,以后说不定会到他手下干活呢。毕竟作为千年后才返祖的魇颙族来说,我的武力值并不高,比起作战,其实更适合从旁辅助。
“妖神将。”
邪神将看到我的时候露出些许意外的神情,也是,平日里这个位置站着的可是魔司令,这段时间才换成我。
我恭恭敬敬地朝他行礼:“见过邪神将。”
他一愣过后很快回过神来,朝我微微一笑,才对网中人说:“恭喜你又获得一名优秀属下。”
诶~真的吗?很优秀吗?
我肉眼可见地亮起眼睛,希望他多夸两句。
网中人侧过头,面具下的视线带着寒凉的意味,显然不是高兴的表情,声音平稳的命令:“退下。”
呜——
我垂头丧气,嘴角低了一点点,小声应道:“属下遵命。”
说完溜到离他们有一段距离的位置窝着去了。
梁皇无忌见状挑起眉尾,敏锐察觉到网中人对待这名魇颙族格外不同的态度,语气带着一丝笑意,颇有些对同袍战友的揶揄:“短短时日,她能进步到这种境地,你教的很好。”
网中人神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淡淡,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攻击性:“与你无关。”
梁皇无忌不愧是能在战场上和网中人配合无间的战友,表情纹丝不动,牢牢占据着谈话的主动权:“你担心吾会抢走你的下属吗?”
“一段时日不见,邪神将愈发自信。”网中人眯了眯眼睛,面具下的神情冷漠如初,并不踏入他的语言陷阱:“你找吾,就是想说这件事?”
到这个地步,再说下去就会触发争端。梁皇无忌不是会主动引起矛盾的魔,他话锋一转:“帝尊有入侵人世的打算。”
“吾知晓。”
近期沉沦海战事毫无进展,帝鬼却对招揽士兵的动作越发紧迫。
不是为了应对沉沦海战事,那便是要引起另一场腥风血雨。
他们在远处谈话,我呆在角落摸鱼。
梁皇无忌自然不会一个魔独自来巡逻,他是带了自己的属下行动,而恰巧这次带的魔之中就有我认识的家伙。
“你居然混到邪神将麾下!”我惊讶。
出现在这里的是我以前的舍友,曾信誓旦旦地保证如果我不幸葬身网中人肚腹,就会给我准备个碗筷冢的魔。
“运气好!”舍友挠挠头。
运气怎么不好呢?我可怜兮兮的在妖神将手下讨生活,每日心惊胆战,生怕哪里做不好就变成他肚子里的粮食。而舍友居然到了脾气稳定,作风沉稳的邪神将手下。
呜呜呜,我好嫉妒,嫉妒的想到处乱滚。
舍友遭受我一顿乱打,笑嘻嘻的和我交换近期小透明魔内部八卦,什么牛头尊的角断了一个,疑似是婆婆尊打断之类的。
我感觉不太可能……是说他以前的角就是断的吧?
一阵小声叽里咕噜。
舍友似是想起什么,突然转了话题:“我见最近月色有虚影,想来又快到魔月节。”
我:……
忙着在妖神将手下讨生活,我都忘了这一年一度的盛会。
魔世相较人世并不同,境内无日光,只有双月。而魔月节那天,双月会由淡蓝转至银白,只剩下边缘一圈淡蓝光晕,由于这特殊的景致,这一日会被修罗国度的人称之为‘魔月节’。
换句话来说,其实这就是魔族求爱节。
这么说或许不太准确,不过大多数魔族都会在这个时日邀请心仪的魔参加节日,受到的邀请越多,越能证明该魔在国内的受欢迎程度。
除去帝鬼这个不参赛魔选,再除去从来没有在候选者之例,但不敢得罪避免被传小鞋所以都选择送礼物的策君,修罗国度中最受欢迎的自然是三尊与邪神将。
以上并没有少算一个魔。
虽然修罗国度确实是以强者为尊,可妖神将的脾气同样赫赫有名,谁都不想没事去试探他的底线,要知道传闻有魔试图邀请他,结果第二天开始就没看到那只魔存在了!
妖神将可怕如斯!
以往我都是拿这件事当做八卦讲,谁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变成妖神将的属下。
呜呜呜,我运气这么这么差。
“你今年也打算去邀请炼狱尊吗?”舍友完全没感受到我绝望的心情,跃跃欲试地建议:“说不定今年炼狱尊会答应你的邀请!”
作为修罗国度合群的小透明魔,我当然有跟着其他小透明魔去邀请过炼狱尊,不过意料之内被拒绝。可今年我在战场和他打过配合战,算是与他混了一个眼熟,他确实有可能答应。
和炼狱尊一起过节诶!是无数小透明魔的梦想,要是成功,那绝对是会成为小透明魔里最闪亮的一颗星。
可惜梦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第一次在妖神将手下过魔月节的我,只想先默默的给自己烧一柱高香。
妖神将不会因为没魔邀请而迁怒下属吧!我到底要不要给他准备礼物!可是准备礼物的话,不就代表我作为他的属下,对他没有爱戴之情,没有打算邀请他?但换个角度去建设,我要是邀请了他,他会不会以为我是在嘲笑他不受欢迎,竟然沦落到要自己的下属讨好,就生气地张开深渊巨口把我吞了!
左右都是死,怎么可以这么对待小透明魔!呜呜呜——
我简直能想到他在我开口时的脸色,一定是阴沉到能随机吓死所有路过的魔。
我颤抖着嘴唇,一把抓住舍友的手,毛绒绒地发着抖:“你……你会给我立碗筷冢的对吧?”
舍友见我视死如归的表情,倒抽一口气:“你不会打算——”
我双眼含着热泪,怕的快要哭出来:“……呜呜呜,我没有其他选择。”
“绵蛮!”舍友顿时明白我的处境,紧紧握着我的手:“每年的今天,我一定会给你上香。”
言语中几乎肯定了我向妖神将开口的下场。
我“哇”得一声,和舍友抱头痛哭。
*
找死是一个非常稀有的兴趣,而在妖神将麾下做事——
某方面而言,死兆星早就在头上闪耀了。
随着天际月色虚影加重,万魔瞩目的魔月节愈发接近,我也跟上了战鼓的小鸟一样,随着咚咚咚的节奏砰砰砰。
形容的很抽象是吧?
因为我现在的心情和行为就是如此抽象。
尤其是看到其他魔出现在妖神将的身边,我就立马赶过去盯着对方,大气不敢喘,生怕对方在他面前提任何魔月节相关话题,引起他注意。后来妖神将嫌我烦,不准我靠着他毛绒绒的发抖,于是我换了个位置,从各个角落紧迫盯魔。
妖神将:……
妖神将冷笑一声,抓过我去训练场磋磨了一顿,磋磨完还要给我一个‘毫无长进’的评价。
嘤嘤嘤。
我一瘸一拐地摸回豪华宿舍,翻开笔记查看《妖神将心情晴雨表之大蜘蛛的观察日记》,从而得出结论,妖神将的心情起伏毫无规律,我白做登记了。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认输!
给自己打好气,第二天再接再厉继续讨好大蜘蛛的狗腿之旅。
具体表现为——
大蜘蛛巡逻我打伞,大蜘蛛看文书我磨墨,大蜘蛛吃饭我夹菜,大蜘蛛沐浴我递毛巾……
等等,最后一个好像不是很必要,每次都会被捶得倒飞三里地。
记下记下。
大蜘蛛……沐浴时……不要递……毛巾……
我懂了,毛巾太小了,我得递浴巾。
今日依旧被捶得倒飞三里地。
嘤。
我觉得观察样本还是太少了,毕竟网中人对我说过最多的话就是“栎绵蛮”“退下”“废物”“毫无长进”。
就这么一点内容,他日常又戴着面具,我真的很难看出他心情怎么样。
大蜘蛛的日常表情——
阴沉→面无表情。
我的日常表情——
训练→讨好上司。
以上是因果关系。
可是渐渐的,我似乎能摸到一点规律了,每次他“训练”我的时候,我能在他手下躲过五招以上就会让他露出一点感兴趣的表情,然后在第六招被秒杀。
评价也会从“毫无长进”变成“毫无进步”。
别看这两个评价只差了一个字,说话时的语气可是稍稍高了一小点,一咪咪的一点,若不是我察言观色本领发挥到极致,平常魔是绝对听不出其中差别。
对妖神将这个地位的魔将来说,已经是天壤之别。
我进步的越快,他的心情弧线就越高,我的生存几率也越高。
我悟了,大蜘蛛,我悟了!
我将在这个战场上赌上我的生死!
握着拳,我在训练场的一端熊熊燃烧!
妖神将:……
下属太活泼多半是欠收拾。网中人面具下的双眼微垂,骤然,披风扬起,他手中蛛丝疾射,攻向毫无防备的魔。
我一侧身躲开,并没有被蛛丝缠中,顺便一低头躲过了网中人攻来的掌心。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妖神将今日下手尤其重,生生一副要把我打成重伤的气势。
呜,果然是因为魔月节将近吧。
近期我发挥了紧迫盯魔攻势,所以很确定最近并没有魔向他提出共度节日的邀请,甚至连礼物都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