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晔面上惨败,却还讥笑道:“凡此种种,我都记得。对了,你或许还不知道吧,那个名唤平安的小丫头,究竟是谁的孩子。”
谢祁神色骤然一变。
忽然,趁着这个空挡,杨晔忽然拔腿往河崖边跑去。
只要到了河里,顺流而下,他便能活!
但谢祁极快地回神,在他上半身已经探出河崖之际抬手攥住杨晔脚踝,将人一把拉了回来。
杨晔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手臂断裂处被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还没来得及从剧痛中缓过神来,胸口处便踩上一只皂靴。
谢祁执剑而立,冷声问道:“你方才那话是何意?”
“何意?”
杨晔喘息着,深知自己今日必然难逃一死。
临死之前,若是能在这人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让他就此猜忌许清禾的一切,而后将其远离,倒也值了。
于是他扯唇笑道:“自然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在汀安镇,我跟她如胶似漆恩爱非常 ,没过多久便孕育了一个玲珑可爱的女儿,那便是平安。想不到吧?你们大翎的公主,竟然曾痴心于我,甚至愿意为我生下孩子!只可惜了,那是个混着南弋国人血脉的孩子,你说,那孩子还该活吗?”
谢祁还欲再问,却见地上之人忽然口吐鲜血,竟是已然咬舌自尽了。
杨晔一双眼眸未合,仍旧紧紧盯着将他踩在脚下的男人。
那眸中神色,竟像得意,又似嘲讽,仿佛今日他身死并不是认输,而只是短暂的蛰伏而已。
“……”
其实即便他不曾咬舌自尽,凭他颈上和臂上,以及方才他在他要害之处刺的几剑,也必然是活不下来的。
谢祁伸手在他怀里探了探,果真探出了几个瓶瓶罐罐的东西。
以防万一,他还是决定将这人的尸首带回去,交给许清禾查看。
这一路上,他都在思索究竟该如何与那姑娘说。
当从悦瑛姐口中得知那姑娘或许跟南四曾有过往来之际,谢祁心中便已经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只是以他如今跟那姑娘的关系,这些是必然不能贸然开口去问的,否则,没将人挽回来不说,还可能会让这个记仇的姑娘旧账重提不再理他。
是以,他从未问过她与那南四的过往。
可若是南四死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若是那姑娘当真曾与一个南弋国人纠缠不清,甚至还生下了他的子嗣,莫说是旁人,就是她自己都要恨死自己。
若真如此,他又怎能骤然去问她真相戳她痛处?
此时此刻,他只想快些见到她,抱住她,安慰她,并为自己今日、以及当年的缺席而忏悔弥补。
怕就怕,这姑娘根本不愿让他近身。
然而令谢祁惊讶的是,才拖着南四的尸体走进院子,远处四条腿的小狗还没来得及冲过来朝他撒欢,那个素来冷静的姑娘便已经奔过来。
而后,放肆地扑进他的怀中。
“……”
谢祁虽然猝不及防,但却稳稳立在原地。
片刻之后,他抬手将这姑娘回抱,轻轻拍抚她的后背。
“抱歉,是我来迟了,让你受了委屈。”
许清禾当然受了委屈!
别看她方才似是冷静,可她是当真以为这个男人又一次离她而去了!
她还没来得及同他诉说自己当年的苦怨,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她与他有一个玉雪可爱的女儿,还没来得及让他为当年的出走付出代价,他怎么能死!
好在,好在他又一次死里逃生。
“杨晔同我说,他将你引到堤坝之下,一旦你到了那里,便会立即命人炸毁堤坝。”
许清禾哽咽道。
然而谢祁却不以为意,反而轻笑一声:“所以,你以为我死在洪水之中了?”
许清禾抬头,绝美泪容上带着几分怒意。
“你再敢提那个字?”
谢祁轻轻抚去她颊上热泪,柔声道:“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从今往后都再也不说这个字了,成不成?可你怎么这样傻,竟然担心这个。你忘了,当年我们自幼学水,在河里一泡就是半日,哪里就能这般轻易的——那什么了呢?”
许清禾当然知道,但也忍不住关心则乱啊。
如今见到他没事,她总算松了口气。
“杨晔呢?抓到了吗?”
谢祁眸中一黯:“死了。”
“死了?”
许清禾面色骤变:“那我让你寻的解药呢?”
谢祁从怀里搂出一些瓶瓶罐罐。
“尸体我带回来了,但没了一条手臂,他身上所有的药都在此处,不知你要的是哪一个?”
许清禾从中挑出一个拇指大的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喂到他唇边。
“吃了它。”
“……”
谢祁没有迟疑,张口任她将这么一颗不知有何作用的药丸塞入他口中。
亲眼看着他服下解药,许清禾才终于真正松了口气。
软筋散的药力后知后觉袭来,她足下一软,就这么倒在谢祁怀里。
谢祁身上也有几处刀伤,不过并不严重,并不影响他轻轻松松将这姑娘背在身上。
他带着这姑娘往众人避水的后山行去。
途中,许清禾同他细细说了自己方才从杨晔那里刺探来的消息。
谢祁终于了然,总算明白了方才这姑娘喂给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心中虽沉,面上却轻松笑着:“许老板忙不迭地给我喂药,我还以为你要杀我,没想到这么怕我死啊?”
分明才说过不准提这个字,他竟然又提!
许清禾气急,张口就在他颈上重重咬了一口,直到谢祁不断喊饶才终于放开。
她冷哼一声,正色道:“如今我们从他那里得了解药,可也仅有那么几颗,又如何能救得了整个澜州。”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谢祁眉眼渐沉,却还语调松快地安慰她道:“还记得御风阁与付纵英么?”
许清禾:“记得,不就是当年与你一道联合起来骗我的那位么。”
谢祁:……
这姑娘是真记仇。
“御风阁众人亦擅药理,前段时日付纵英还捎信要来见我,他既来了,将南四的解药给他瞧上一瞧,此事便必然能解。”
“真这么厉害?”
许清禾狐疑。
谢祁笑道:“他没什么本事,可他那位夫人却精通医理,绝不会有问题。”
三日之后,洪水渐退。
谢祁早将河水中有人投毒之事告知了澜州各级官员,命其一道监管手下民众,用水只用井水,万不可再触及河道中水。
同时还以最快的速度,命人将河道封锁。
然澜州河道众多,洪水又极为汹涌,此事做起来实在不易。
好在许清禾手下如今人手众多,各地都有人员蛰伏,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五月十三这日,众人回到澜州城内。
彼时已是深夜,谢祁仍兢兢业业给那姑娘当着守夜的丫鬟,等内室的姑娘睡熟,他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穹顶一轮凸月,廊檐下又点满了灯。
他立在亮光之下,便见暗处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他低声吩咐道:“命人往京都汀安镇一趟,将夫人与那杨晔的过往探个清楚。此事无需紧急,但务必要事无巨细报来。”
都说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可又焉知杨晔死前的那些话不是故意挑拨?
不论平安是那姑娘与谁的孩子,他都得将当年的事查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