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厦将倾不过一夜之间。

昔日显赫的高门大院如今人去楼空，无人再敢提起晋阳王的名讳。安魂的白幡在仪安长公主的强求下在晋阳王府飘荡一日又一日。在整座上京都对晋阳王府避之不及时，只有子规鸟仍旧发出一声声清越的啼鸣声。

时过境迁，无尽的夏与悲凉的秋在弹指一挥间也就淡淡过去了。日子还是十二个时辰的日夜更迭，上京也还是那座繁荣昌盛的都城。

不过，一成不变的日子总还是有些变化的。

比如韶华巷的浮梦楼的楼主已有许久未排新戏；比如金玉楼多了一家羊氏拨霞供，羊老爷子也终于携家眷迁居上京。

比如一向诗酒风流的安王元钟玉忽然之间变得励精图治了起来；比如那座名为济春堂的医馆在新相的安排下闭馆了，上京多了一位姓楚的好大夫。

再比如……在第一场大雪覆满上京时，露华浓与金玉楼并成京中第一大商铺，孟昭音成了上京最为富庶之人。

那日羊氏拨霞供的一处厢房内，红汤滚烫，如烟似的水汽蒸蒸而上，众人围坐圆桌，日寒锅暖，笑语不休。

大多数时候，孟昭音都是安安静静听着，时不时微微一笑，她近些日子清减许多，本就尖的下颌更是削瘦得厉害。

“阿音啊，远安侯府里的人是死绝了？”羊微凌问得不算客气，目光更是直直盯着孟昭音，“怎么把你饿成这样？”

席上众人纷纷往孟昭音投去注视，孟昭音放下筷著，忍着诸道复杂目光，开口道：“别多想呀，是这几月太忙了。”

羊微凌自是不信，眉峰凌厉一挑，坐在一侧的花想容按住羊微凌的手，拦下她将要脱口而出的咄咄逼问。

花想容平静道：“太忙也要顾着自己身子。”

孟昭音笑笑说好。

罗绣眼力见地岔开话，又不动声色地将方才冷下的场子重新热闹了起来。之后，席上的话题便不再绕在孟昭音身上。

从羊氏拨霞供出来后，孟昭音独自一人走出金玉楼。

孟昭音是近来才知晓原来金缕衣与金秉德是亲生兄妹。她还记得金秉德向她提及这件事时，一向憨厚的眉目少见地神采飞扬起来。

“若论经商一道，我妹妹比我机敏许多，许许多。”

孟昭音也记得那时金缕衣微笑对她道：“世间万事万物，以运当道，更以命为本。”

金缕衣那双平凡的眼睛用一种温和包容的目光对待孟昭音：“世上一切人与一切事所见际遇如何，由运择定，人无法选择。人能选择的，只有自己的命。”

“命？”彼时的孟昭音问，“命如何能选择？”

“当然能。”

金缕衣开口，面上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死——或者生。”

“即使身处厄运逆境之中，但只要人还活着，就不会有彻底的绝望。”

冷风夹着雪粒扑面而来，孟昭音抬头，带着些新奇地伸手接雪。

青州冬日未有雪。

这是她生平第一回见到雪。

密雪纷纷而落，道上银装素裹，踩之有碎玉声。此时月已初升，天地一大白，却非疏疏月辉所照，雪光呆白。

孟昭音站在雪中，原是心有寂寥的。此刻却因远处长街上商贩叫卖糖葫芦的喧声与因雪而嬉闹的孩童变得心神一旷。

今日冬至，车马喧阗，人潮熙攘，权贵生死如何不过茶余饭后谈，常人心能实有所感的不过一桌温温暖暖、热热闹闹的团圆家宴。

“及叔，到安王府。”

晋阳王府已空无一人，仪安长公主如今不居宫中，陛下新辟的长公主府尚未落成，这些时日她都暂居安王府。

马车路过那座远比晋阳王府更为广大豪奢的长公主府时，孟昭音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至出事后与仪安长公主再见的那一日。

几乎是所有人都以为经此一事仪安长公主会憔悴不堪，但仪安长公主从来都不爱令人得逞，她仍旧仪态万方，仍旧雍容华贵，仍旧是整个王朝最尊贵的女人。

“就在昨日侍女为本宫梳发时，本宫发觉自己好几根头发都白了。”

仪安长公主牵过孟昭音的手，将孟昭音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孟昭音看到她指了指自己眼角周围细而微小的纹路，自嘲般笑道：“本宫确实是老了。”

“阿音啊，人生不过百年，这百年间没有什么东西是不会失去的，很多时候……他们都是转瞬即逝的。”

仪安长公主微微垂首，那双美丽的眼睛寂寥如秋，沉静地孤独地流露出太多模糊的忧伤。

“只是夜里难眠的时候，本宫还是会很想本宫的母亲。”

宽慰的话忽而之间被堵在喉间，孟昭音觉得她没有任何资格劝说一位在一夜之间失去所有至亲的妇人。

有些人活着，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无法细看的悲剧。

“殿下，今日冬至，我带你到外面逛逛吧。”

孟昭音提裙上阶，她穿一件水色袄裙，外披一件白狐裘，落雪铺满院中，裙摆行动之间旋成一朵盛开的花。

里屋未有人应声，此时恰有簌簌寒风掠过，孟昭音站在灯火通明却一片死寂的院中，无故感到几分渗冷的阴寒。

孟昭音猛地推开紧闭的房门，门扇发出一声轻响。

房梁上悬着一条长长的白绫，白绫上挂着一条长长的女人。

女人面容恬静，像是彻底解脱苦厄。

长公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