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安笑了。

那个几百年不笑的持法仙君，站在他文昌殿外的老桂树下，笑了。

沈云舒一路冲回文昌殿，把卷宗往案上一摔，整个人扑到榻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声：“混账！”

他骂完了，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殿顶的藻井发呆。

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是要把肋骨撞开。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还是烫的。

又摸了摸眼尾，方才李承安指腹碰过的地方，明明只停了一瞬，此刻却像留了烙印似的，麻麻的。

他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圈，最后把被子蒙过头顶，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他到底想怎样。”

而另一头，李承安还站在桂树下。

他望着沈云舒逃走的方向，唇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回去，眼底却比方才亮了几分。

他抬手，指尖轻轻捻了捻，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凡界最后一夜。

沈云舒守在他榻边，困得直点头，却还要撑着眼皮看他。

他那时已经醒了，只是没睁眼。

他听见沈云舒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可别死啊”，声音带着哭腔，又软又凶。

他当时就想，这人怎么连骂人都让人心软。

如今回了天界，沈云舒还是这样。

嘴上说着当没发生过，可他方才分明看见对方眼底的慌乱和动摇。

那张温润端方的面孔底下，藏着的东西和凡界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

李承安收回手，负在身后，慢悠悠地往清虚殿走。

不急。

他等了几百年才等到一个沈云舒，不差这一时半刻。

沈云舒想装糊涂，他就陪着他装。

只是下一次在瑶台碰面的时候，他大概不会像从前那样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

他会盯着他。

看沈云舒怎么垂下眼，怎么睫毛发颤。

然后他会挑个没人的时候，再堵他很多次。

李承安推开清虚殿的门，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案上那卷摊开的刑律上。

他走过去坐下，提笔蘸墨，批了一道令。

笔锋沉稳，落墨如常。

只是批完之后，他在卷末空白处极轻极淡地写了三个字，随即又用墨涂掉了。

沈云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