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头发草草拢在脑后。身上那件袍子不合体，肩头空荡荡的，胸前却塞得鼓鼓囊囊，两只手拢住前襟，紧护着什么东西。他整个人萎缩了许多，肩颈蜷着，腰背也弯下去，再想挺直，已十分吃力，只能佝偻着身子，一味仰头张望。

沈如琢从前不是这个样子。御前侍奉多年，他养出一身安稳体面的气度，说话行事俱有分寸，便是外头那些大臣，也少有他这般从容。

司承云心中想，终于像个太监了。

他偏过脸，看向牟僖。一个被拘禁的老奴，如何走出囚室，穿过重重宫门，一直闯到今日的灵殿前，不难猜。牟僖察觉到新君的目光，膝头一屈，自觉跪了下去。

侍卫仍在拖拽沈如琢。他护在胸前的手被拉开，衣襟随之散了，一团白东西从怀里坠下，落在砖地上。

白毛乱蓬蓬的，一条后腿伸在外头，尾巴蜷在身侧，落地以后便再没有动，连肚腹也不见起伏。高阳帝养的那只白猫。

沈如琢不再挣扎。他低头望着脚边，身子慢慢矮下去，侍卫尚抓着他的手臂，他已顺着那股力道跪倒在地，伸手去够那只猫。

司承云看出猫已经死了，不由得感到晦气。他质问，“为什么把这个疯子放出来？”

月暄却开口，“不要拦他，让他进来。”

月暄很清楚司承云是个怎样的人。高阳帝一死，翁婿之间的龃龉显露出来，体面维持不了多久。他向来不是畏首畏尾之人，全无看着司承云脸色行事的打算。

他原是个健忘的人，许多旧事过了便不再记得，唯独沈如琢，因着少年时的一桩小事，至今还留有印象。

那时他还是南山王世子，住在宫中。一次听说宫中收了一批预备充役的少年，便拉着司寒笙同去看太监净身。

司寒笙并不愿意踏足那种地方。只是一个没娘的孩子，在兄弟之间本无立足之地，自从与南山王世子相熟，得了庇护，才勉强有了皇子的样子。即便心里百般不愿，他也不能扫月暄的兴，只好装出欣欣然的神情，仿佛这一趟是去踏青赏花。

月暄明知他不情愿，却并不觉得不妥。他在旁人面前，一向举止端雅，到了司寒笙这里，便常说些不宜叫别人听见的话。这让九皇子生出一种错觉，觉得自己与别人不同。月暄却清楚知道他的不敢违抗，并将这视作理所应当。

净房在一处背阴的院落里，门窗闭着，外面有人在烧滚烫的水。

几个少年在里头候着，年纪有大有小。有的知道将要遭遇什么，坐着直抖，有的尚懵然无所知，不住向门口张望。

屋里每唤一个名字，便有人被带过去。司寒笙只在屋外听里面的声音，已觉幻痛。他起初还强撑着，渐渐连嘴唇都吓白了，很快便借口逃走了。

月暄听见他在廊下呕吐，回头看了一眼，起身，却是走进了房中。

距离很近，月暄看得也很仔细。连收拾污物、将受术的孩子抬走，也未曾移开目光。

直到里面的事情做完，他才慢慢走到九皇子身边，认真地想，什么是男人，什么又是女人？

雌.伏于人的便是女人，同女人交.媾的便是男人么？这仿佛是自然的道理，天理运行不改，人伦却常遭违背。阉人失去阳.物，他们也会雌.伏着同男人交.媾么？如此，便是不男不女了么？看来，能作为所谓的“男人”活着——这本身就是一种权力。

九皇子抱着猫，不解地问他在想什么。

月暄看了看懵懵的他，从袖中抽出帕子替他擦脸。

“这只猫送给了你，”月暄低头摸猫背，“可要照看好它。”

司寒笙忙点头，将猫往臂弯里托了托。

月暄送给他一只白猫。这是他长这么大，收到的第一件生辰礼。

月暄随手点了一个小太监，吩咐待他养好伤，便送到九皇子那里，照料兄弟俩的起居。

管事的太监立即躬身应下。月暄是武帝宠信的养子，有权这样做。

司寒笙觉得这地方脏臭，不愿与阉人为伍，可他不敢辜负朋友的好意，更怕惹他不快，失去这只白猫。

就在月暄走神的片刻，沈如琢已经走到灵座近前。

他先前步履蹒跚，谁也没有防备。等旁边的内侍察觉不对，伸手去拦，他已抱紧怀里的猫，猛地向棺椁旁撞去。

殿中响起一声惊呼！

沈如琢身子软倒，跌了下去，衣袍铺散在地，血从额边流下来。死去的白猫从他的臂弯中滚落，人与猫都不再动了。

人命就是如此微薄，他的主子尚且不能幸免，他又怎能独全？

司承云看向月暄，厌恶地皱起眉，“太脏了。拖走，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