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抵达清都。使者由西华门入宫，沿途换马不换人。

军报送进承明殿。承明殿是武帝生前理政之所。高阳帝登基以后，嫌此殿高阔阴冷，把日常召见臣工之处移去了三十三阁。此后除却大朝与祭告，承明殿极少开启。

如今殿门重又洞开。高大的漆柱之间垂着深青帷幕，殿顶藻井中的金龙俯首下视。武帝旧日所用的御案仍置于丹陛之上。御案之后坐着一个年轻人，案旁搁着朱笔、奏匣与尚未启用的玺印。

这座沉寂多年的宫殿连同它所见过的一切，都在等候他来接手。

司承云身着太子冠服，玄衣垂地，玉带横腰。他已经几夜不曾安睡，精神却好得出奇。

中书、门下、尚书三省的长官分立阶下，礼部、兵部与太常寺官员俱已到齐，宗正、御史及掌管宫禁的羽林将领候在殿侧。满殿衣冠济济，宽大的袍袖一层压着一层，仿佛一群被钉在丹墀上的黑鸟。

军报上写，宛人趁李策负伤，举众攻打兕关。康王亲定奇策，以中军牵制敌军主力，另遣偏师翻越赤岭，袭取宛军牙帐。

行军司马薛漻随军越岭，途中山道崩塌，领兵将领又为流矢所伤，薛漻遂接掌军符，率众弃马步行，按期攻入敌营，斩断大纛，举火为号。

康王见三烽并起，挥军进击，兕关守军亦开门杀出。宛军腹背受敌，主帅负伤，遂退守赤岭以西。

司承云将军报合起，随手掷在御案上，靠向椅背缓缓说道：“叔父雷霆手段，不减当年。薛卿冒死越岭，为国尽瘁。孤心里很安慰。”

阶下诸臣却无人敢随声称颂。康懿长公主的丧幡尚未从府门撤下，满朝都记得她是怎样死的。群臣各怀心事，低眉敛目，场面显得和睦。

承明殿太过高广，寻常人坐在其中，难免显得渺小。司承云却仿佛天生便该坐在那里。藻井金龙悬在头顶，丹陛之下百官俯首，他居高临下，称孤道寡。

这里只有他可以说话：“疫患既退，宛人亦败，可惜父皇没有等到这一日，未能亲眼看见大昭重归安定。”

他甚为哀切。父皇的肉身已在味道浓重的香料里搁置太久，快要被风干了！

“礼部拟发哀诏，太常寺筹备大殓。宫门即刻落锁，诸王公大臣依制入宫哭临。边军不解甲，州县不得因国丧停废转输。父皇新丧，天下越该各安其职，若有人借机生事，依乱臣贼子论处。”

诸臣俯身领旨。

司承云代替高阳帝发出最后一道旨意时，心里竟生出一丝不舍。但群臣跪倒叩首，虔诚地请求他：“大行皇帝弃天下，万民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请殿下早正大位，以安宗庙社稷。”

高阳帝的灵前聚齐了人。三省长官、六部卿佐与勋贵大臣依次排开，御史立在班末，察看众人的仪容。皇后与诸妃在帷后，听候礼官吩咐。殿庭站不下的官员一直排到阶下，素冠白衣，在阴沉天色里绵延出去。

司承云沿着中道走进去。他身上的衰服新裁不久，腰间束着麻绖，宽阔的衣袖垂在身侧。

牟僖跟在他身后。月暄认为，帝王身边不能没有一个得用的太监。司承云没有异议。

皇后坐在灵座东侧。柔嘉公主侍立在她身后。这些日子，柔嘉一直闭门不见人。她瘦了些，素衣穿在身上，显得格外宽大。

司承云的目光移过去，她正很小心地看他。他略一侧脸，兄妹视线相接，柔嘉立即垂下眼睛。

康王遣人回京，代王致祭。祭文已经宣读过，写他奉命在外，不能亲送梓宫，又追述兄弟旧事，字句恳切。此刻文卷搁在盘里，由牟僖捧着，等候司承云亲手焚化。

司承云不太情愿帮他的叔父做这件事。恰在此时，殿侧响起孩子的哭声，便顺势转过脸去，抬手招了招。

静妃抱着四皇子，坐在稍远的地方。她慌忙起身走过来。

四皇子小脸通红。司承云伸出手，指背在他湿漉漉的脸上轻轻蹭了蹭，神情颇为怜惜。

满殿臣工都候着，一同看新君抚慰幼弟。司承云却很有耐心，等着弟弟安静。

静妃始终低着头，细白的颈子深深弯下去，几乎要折断在衣领里。

四皇子渐渐不哭了。他大概是个早慧的孩子，渐渐意识到“驾崩”意味着什么，现在的自己应如侍奉父亲般小心讨好眼前年长的皇兄、昭国的新君。

静妃屈膝行礼，抱着孩子退回原处。司承云暂且放过了可怜的孤儿寡母。至少今日，先帝的灵前还有这么多臣工、宗亲，静妃可以抱着孩子躲藏在其中，借这场大丧获得最后的喘息之机。

继位诏书由月暄宣读，“皇太子承云，仁孝明敏，久参庶政，可承大统。朕以宗庙社稷付之，尔其敬慎持身，毋怠毋荒。”

司承云虽在跪听遗诏，但他保持着一个抬头的姿势，目光直白地观察月暄的神情。

月暄今日除尽华饰，穿着素服，衣袖宽舒。从司承云这个位置仰望过去，他风流倜傥的岳父脸上竟有难掩的哀戚。

司承云不大留心诏书说了什么，只猜想月暄此时此刻的所思所想，是“人之云亡，邦国殄瘁”，还是“吾无与言之矣”？

他笑着说：“儿臣领旨。”

司承云才从拜褥上起身，殿外起了骚动。

一个人从门边挣进来，身后的内侍伸手扯住他，他踉跄着回转半圈，仍不肯退，只将脸仰起来，越过拦路的人，朝灵座望去。是沈如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