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5年的帕拉迪岛,初冬的风已带着凛冽的寒意,刮过调查兵团总部新修葺的操场。战争结束,巨人之力消散,亡者归来,世界在废墟上艰难地重建着和平。调查兵团也迎来了第一批新兵的加入,一张张年轻、充满热血或迷茫的面孔涌入。
利威尔的办公室依旧是整个总部最干净也最冷肃的地方。他刚结束一场关于新兵野外生存训练伤亡报告的冗长会议,空气中还残留着压抑和一丝未散的硝烟味——那是新兵们理想与现实碰撞后燃烧殆尽的灰烬气息。他坐在桌后,面前摊开的报告上,几个名字被红笔圈起,旁边是冷硬的批注:“地形判断失误:未按规定路线标识行进;装备检查疏忽:扳机磨损未报备。”
报告旁边,还放着一份更早的、由他亲自签发的《野外生存训练安全细则补充条例》,上面密密麻麻是他修订的笔迹,尤其强调了复杂地形下的标识引导和装备强制日检流程。在事故发生前一周,他就亲自去训练兵团找过夏迪斯,让他教导新兵严格执行。
忽然响起的敲门声带着点犹豫,又有些破釜沉舟的意味。进来的不是他熟悉的人,而是一个脸上还带着擦伤、眼眶通红的年轻士兵,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兵长!”新兵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愤怒,“关于特罗特区的训练事故…托里、卡尔、汉斯他们…他们本来不该死的!”
利威尔头也没抬,指尖点了点报告上被圈起的名字:“地形判断失误,装备检查疏忽。报告写得很清楚。”他的声音平静的仿佛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他翻过一页,目光落在报告末尾附着的、由他签署的抚恤金发放和家属联络文件上。金额远高于标准,他特意标注了“从利威尔班特别行动基金拨付”——那是他个人设立的、偶尔用于特殊任务的开支。
这公事公办的冷漠彻底点燃了新兵的怒火。他猛地向前一步,双手紧紧攥成拳,身体因为激动而前倾:“清楚?就只是这样?!那是三条活生生的人命!他们才刚满十八岁!您…您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他死死盯着利威尔那双仿佛永远古井无波的灰蓝色眼睛,试图从中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或愧疚。
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只映出他自己愤怒而扭曲的倒影。
新兵被这彻底的漠然刺痛了,一股混杂着悲痛、不解和年轻气盛的愤懑脱口而出:“都说您是人类最强士兵,是兵团的支柱!可您…您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像您这种…这种冷漠没人情味的人,应该从来就没真正喜欢过谁吧?没有吧!像您这样…没有心的人,才不会懂得爱是多么伟大的感情!才会觉得人命只是报告上的几个字!”
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凝滞了。利威尔终于抬起了眼。他的视线像淬了冰的刀锋,缓缓的滑过新兵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洞穿一切的锐利,却没有新兵预想中的暴怒或反驳。他看到了面前的士兵失去朋友的痛苦,也看到了那份因无知而生的、莽撞的正义感。
几秒钟的死寂后,利威尔只是极轻微、极嘲讽地勾了勾唇角。那弧度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甚至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对某种荒谬现实和命运的无声讥诮——讥诮年轻士兵只看到了表面的冰冷,却看不见事故发生后,他第一时间派佩特拉和奥鲁欧亲自去确认遗体收敛,并确保遗物一件不少地交还家属;讥诮他没看到自己昨天深夜在埃尔文办公室,就新兵训练强度和监察力度不足的问题,用前所未有的强硬语气要求立刻整改;更讥诮他完全不懂,这份报告上的每一个冷硬的字,都是他用无数失去换来的、试图避免更多悲剧的经验与教训。
而这个年轻士兵口中完全不懂爱的他,曾经拥有过的爱人,甚至或许都称不上爱人的人,生命也永远停在了她的十八岁。
“说完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冷硬,“出去。”
新兵被这无形的压力慑得后退了一步,满腔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又坚不可摧的冰墙,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无措和一丝后怕。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踉跄着退出了办公室,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面世界的一切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