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集团的风控总监办公室,视野极佳,巨大的落地窗能将大半个城市的繁华与忙碌尽收眼底。此刻,落地窗外流动的光影将室内映照得半明半暗,也映照出利威尔脸上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念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的布料。她看着利威尔,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看着他微微抿起的薄唇,看着他那双总是能精准又锐利的灰蓝色眼眸,此刻正清晰地倒映出她自己的身影,却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疏离而模糊。
她其实早有预感。
这几周来,利威尔身上的低气压几乎凝成了实质。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即使在家,也常常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他依旧会抱她,会在她生理期时默不作声地煮好红糖姜茶,会在她熬夜画图时强硬地收走她的数位笔逼她睡觉。但那种无形的、紧绷的、心事重重的隔阂感,念能清晰地感觉到。
她问过他几次,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了棘手的麻烦。他总是用一句简短的“没事”或者“能处理”打发过去,然后更用力地把她按进怀里,那力道不像温存,更像是一种绝望的确认。
直到今天下午,她接到他罕见的、用办公室座机打来的电话,语气平静无波地让她上来一趟,“有事谈”。那刻,一种冰冷的预感就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他,等待着他即将宣判的内容。
利威尔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份他摩挲了无数次的文件夹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硬质封面上敲了敲,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起眼,迎上她的视线,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念,我们…”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
办公室里是死一般的寂静,念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空洞的钝痛。但奇异的是,预想中的天崩地裂并没有到来。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迅速接管了她的情绪。她甚至没有立刻追问为什么,只是静静的看着他,这些天他所有反常的疏离、沉默,瞬间都有了清晰的指向。
她看到了,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痛苦和挣扎。看到他垂在身侧、微微蜷缩起来的手指。看到他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
他在说谎。或者说,他在用他自以为正确的方式,做着一件让他自己痛苦的事情。
为什么?
念头在脑中飞速旋转。商业对手的恶意威胁?针对她工作室的潜在风险?她最近接触的新客户背景复杂?还是…更棘手的、他无法完全掌控的危机?利威尔的世界里充满了各种看不见的硝烟,他习惯性地将她隔绝在外,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她。而分开,在他那套极端的风控逻辑里,或许是他认为的、能将风险从她身边彻底剥离的“最优解”。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夹杂着被轻视的委屈和被擅自决定的愤怒,猛地窜了上来。凭什么?凭什么又一次擅自评估风险,擅自做出决定,甚至不给她知情和选择的权利?就因为觉得她“承受不起”?
疼痛和愤怒在胸腔里翻滚,灼烧着她的理智。但她没有嘶吼,没有质问,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那双浅淡的灰紫色眼眸,一点点冷了下去。
念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她静静的坐在那里,仿佛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良久,她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那个因为她这声笑而身体几不可察僵硬了一瞬的男人,用一种近乎自语般、却刚好能让他清晰听到的音量,轻轻地、慢吞吞的嘟囔了一句:“哦…原来只是要暂时分开啊…”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语气里带上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极度不安的恍然和…微妙的遗憾。
“我还以为…你终于发现我在外面有人了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办公室里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利威尔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冰冷的平静面具,瞬间出现了无数道裂痕,然后轰然崩塌。
“你说什么?”
利威尔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背重重撞在后面的文件柜上,发出“砰”的一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骇人。刚才那份刻意维持的冷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恐慌。灰蓝色的瞳孔剧烈收缩,里面风暴骤起,死死地锁住她。
“你刚才说什么?外面有人?谁?”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和不易察觉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谁?!”
他所有的冷静自持,所有的理性规划,在这一刻荡然无存。脑子里只剩下那句魔音灌耳般的“外面有人了”。是谁?哪个男人?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她工作室那个新来的、总是对她笑得很殷勤的摄影师?还是某个借着谈合作名义接近她的客户?或者是更早以前…
无数的猜测像毒蛇一样瞬间噬咬着他的理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伴随着一种灭顶般的、被背叛的恐慌。念被他这剧烈的反应惊得心跳漏了一拍,但随即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和更深的悲哀涌了上来。看,只要涉及到“失去她”的可能性,他那套该死的风控逻辑就会瞬间崩盘。
她抬起眼,迎上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故意带上了一点无辜和茫然,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出自她口:“没什么啊。你都要分手了,还问这个干什么?”
这种轻描淡写的、近乎默认的态度,更是彻底点燃了利威尔胸腔里那颗即将爆炸的炸弹。
“念·阿克曼!”他连名带姓的低吼出声,绕过办公桌,几步就跨到她面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他居高临下的盯着坐在椅子上、一脸平静的她,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滚着骇人的惊怒和恐慌,“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外面有人?那个人到底是谁?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风控原则,什么冷静理性,什么为了保护她而不得不做出的“正确”选择,在这一刻全都灰飞烟灭,只剩下最原始、最疯狂的占有欲和恐慌感。他甚至可以接受失去一切,唯独无法接受这个可能性——她属于别人?
念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但她没有挣扎,只是仰头看着他失控的样子。他眼底的疯狂和痛苦那么真实,那么赤裸,彻底撕碎了他之前所有冷漠的伪装。她心里那点报复性的快意迅速褪去,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酸楚。
这个笨蛋…到底一个人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才会想出“分手”这种蠢办法?
“说话!”利威尔得不到回应,恐慌感几乎要将他淹没,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近乎粗暴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你告诉我!是谁?!”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轻微的颤抖。念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终于不再故意刺激他。她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奈:“利威尔,你弄疼我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他失控的情绪气球。利威尔猛地松开了钳制着她下巴的手,但抓住她手腕的手却依旧没有放开,反而像是怕她跑掉一样握得更紧,只是力道下意识地放轻了些。
“没有别人。”念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从来都没有。刚才那句话,是骗你的。气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