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药,利威尔并没有立刻离开。他伸手,再次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眉头紧锁。他又拿来一条浸了冷水的毛巾,叠好敷在她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念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他沉默地做着这一切,脸色依旧不好看,但每一个动作都细致而专注。房间里只听得见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额头上冰凉的毛巾似乎稍微驱散了一些混沌的灼热,但身体深处的寒意依旧一阵阵袭来,念忍不住在被子里微微发抖。胃部的抽痛也并未缓解,反而因为空腹吞下药片而更加明显起来。她蜷缩起来,试图抵御这种不适,喉咙里溢出极轻的、压抑的呻吟。
利威尔立刻察觉到了。他看着她苍白脸上不正常的红晕,因为难受而紧蹙的眉头,还有那细微的颤抖,心像是被什么攥紧了。冷战带来的怒气在这具发着高烧、脆弱不堪的身体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和微不足道。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他伸出手,不是探温度,而是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拂开她汗湿的额发。
“……到底要拿你怎么办才好。”他的声音低哑,褪去了所有的冰冷和严厉,只剩下疲惫的柔软。
这句近乎叹息的低语,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念最柔软的心尖上。强撑的倔强和委屈瞬间决堤。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
她睁开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像只受伤的小兽:“……对不起……”
利威尔沉默地看着她的眼泪,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用指腹有些笨拙地、却又异常温柔地擦去她不断涌出的泪水。那滚烫的泪珠灼烧着他的指尖,也烫平了他心里最后那点疙瘩。
“对不起什么?”他低声问,语气平静。
“……我不该…不该说那些话…不该…不顾身体…”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我只是…不想总是…被你当成小孩子保护…我想能…站在你身边…”
而不是永远被你护在身后。这句话她没说出口,但利威尔听懂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要听不见:“白痴。”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需要呵护的废物。正因为我比谁都清楚你的能力和韧性,我才更看不得你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证明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你想站在我身边,我知道。但你首先得好好的、健康地站着。倒下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是想控制你,”他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我只是……害怕。怕你胃痛,怕你生病,怕你遇到任何危险。这种害怕,跟你是八岁还是二十八岁没关系。”
“我……”念张了张嘴,更多的话语被哽咽堵住。
“这次的项目,很辛苦?”他问,语气缓和下来。
念点了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客户很难缠…方案改了十几遍…deadline又紧…我怕搞砸了…给你丢脸…”她终于说出了压在心底的焦虑。她不想辜负客户的期待,更不想让利威尔觉得她的事业只是玩闹。
“丢脸?”利威尔几乎要气笑了,但更多的是心疼,“你的成功或失败,定义不了我。你做得好,我为你高兴;你遇到困难,我可以帮你。但前提是,你得告诉我。而不是一个人硬扛,扛到发烧晕倒。”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念念,我们是恋人。有时候,依靠我并不丢人。那不叫脆弱,叫信任。”
这些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念心中紧锁的盒子。她一直努力地想变得强大,想配得上他,却忘了最根本的东西——彼此信任,相互依靠。
“我知道了…”她小声说,用力回握住他的手指,“以后…不会了…”
利威尔叹了口气,似乎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替她掖好被角,重新换了一条冰毛巾:“现在,你的任务就是闭上眼睛,睡觉。把烧退下去。”
“胃…有点疼…”她小声嘟囔,带着生病时特有的依赖和娇气。
利威尔皱了下眉:“没吃晚饭?”
“……午饭也没…”念的声音更小了。
利威尔的脸色又沉了下去,但最终没再说什么责备的话。他起身出去,随着厨房传来的开火声,他端来一小碗温热的粥。
“少吃一点,垫垫肚子再睡。”他扶她起来,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完,然后又喂她吃了第二次退烧药。
或许是药物开始起作用,或许是情绪宣泄后的放松,也或许是他在身边带来的巨大安全感,念的困意汹涌袭来。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利威尔收拾了碗勺,重新坐回床边,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
在她即将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她感觉到一个轻柔的、带着怜惜的吻落在她的眉心。
“睡吧。”他低声说,“我在这儿。”
后半夜,念的烧退了一些,但又反复了一次。利威尔几乎没合眼,不停地给她换毛巾物理降温,监测体温,喂水。在她冷得发抖时,将她整个人连同被子一起紧紧拥入怀中。念在半梦半醒间,感受到那个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怀抱,终于不再挣扎,沉沉睡去。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时,念才悠悠转醒。头不再像昨晚那样炸裂般的疼,虽然还有些昏沉,身体也依旧酸软,但那种灼热的高烧感已经退去。她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趴在床边睡着的利威尔。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他的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被子上,即使睡着了,也保持着一种守护的姿态。床头的柜子上放着水杯、药瓶、体温计。念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昨晚的记忆零星地回笼,他的怒火,他的担忧,他笨拙的擦拭,他低沉的话语,他温暖的怀抱……
她轻轻动了一下,想伸手碰碰他的脸。细微的动作立刻惊醒了浅眠的利威尔。他猛地睁开眼,眼底还带着血丝,第一时间就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感受到温度确实降了下去,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还有哪里不舒服?”
念摇了摇头,看着他疲惫的样子,鼻子又是一酸:“你…没睡好……”
“托某个笨蛋的福。”利威尔哼了一声,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下次再敢这样,我就把你那些设计稿全扔进碎纸机。”
念知道他只是说说而已。她拉住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小声说:“不敢了。”顿了顿,又补充道,“谢谢。”
利威尔看了她几秒,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手腕上那根灰色的手绳。
“蠢货。”他最终只是又低骂了一句,然后俯身,将一个轻柔的吻印在她的唇上,“没有下次。”
冷战结束了。
以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和精疲力尽的照顾为代价,但也让他们撕开了那层固执的伪装,触碰到了彼此更深处的软肋与依赖。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长,交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