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魄被抓得动作一滞，又有波急流从左侧涌过来，浪头从头上罩下，将她整个人都淹在水里，眼前只有白花花的浪流，江水灌入鼻腔有淡淡的泥沙味。有那东西抓着，她倒是没被冲走，这东西好似在江里扎了根，她绷直脚背，触到了坚硬的石面，便知道自己是被卡在石头里的东西缠上了。

又是几个大浪打来，她急于浮出水面，于是臀腿收紧，脚踝往后猛得发力，硬生生将那东西从石缝里拽出来，又一鼓作气地游到岸边，脚踏在青砖砌成的江堤上借力，在几近垂直的堤岸边几步向上，双手往上一伸，把着路面一个空翻就上了岸。

小院里的渔民闻声便小跑出了院子，渔民身着棕布短褐，手上拿着个大镰刀，见门前灯光只照出个清瘦的妙龄女郎，她湿着头发，表情惊魂未定，扶着栏杆大喘着气看他，渔民这才松口气。

他视线往下，握着镰刀的手又是一紧，苏魄也跟着他往自己的脚边看。

半截惨白的手臂，被泡得浮囊，指节肿得如同一节节嫩藕，正牢牢攥在她脚踝上。

那渔民小声骂了句：“又来！”举着镰刀便走到苏魄跟前，朝她道：“丫头，你别动，也别怕，我知道怎么弄它！”

镰刀刀尖钻入断手的虎口处，渔民双手握着刀把往反方向一拽，断手的掌心被破开，露出被泡得发白的肉，镰刀的弯曲处磨在骨头上，可不论这渔民怎么拽，断手就是不肯松开。

“嘿，这个还怪有力气的。”渔民见镰刀不奏效，转身回屋：“丫头，你别怕，这个砍不动，我去拿斧头来。”

斧头！这个渔民看着年纪都有五十了，苏魄可不敢相信他的手法，眼见周围无人，她蹲下身，让破军的刀尖露出左手掌心，快刀斩下，断手一分为二。

骨头露了出来，借着昏暗的灯光，苏魄看到断手的手腕处有一颗小痣，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便听见渔民开门的声音，于是一脚将断手踹回了江里。

断手掉落时露出了小半段指骨，苏魄呆愣在江边，不可置信地望着江面。

渔民听见断手落水的声音，将她好端端站在江畔，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担心用斧头伤到你。”

苏魄问：“最近附近有孩子走丢吗？断手的骨头看起来是孩子的。”

渔民长叹口气，摇头：“没有。”见苏魄浑身湿透，又好心开口道：“你要是信得过我，进屋把衣服烤干再走吧，我老婆孩子都在里面。”

苏魄也想与他再聊聊，索性应下，跟着他行至院门边，进门前却见栅上挂了个小方灯，她猛得清醒，环顾左右，见这间院子坐落在江流分岔之处，她方才被断手分散精力，一时没仔细注意自己的方位，还以为要往前走几间才是。

那眼前这位渔民，应该就是张唤的父亲。

苏魄情不自禁地“哦！”了一声，裴照在她耳畔轻笑：“原来现在才发现。”

渔民闻声回头问她：“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苏魄跟着他进屋，寒暄道：“我说，您有几个孩子呀？今年多大了？”

“两个儿子，大的三十，我都已经抱孙子孙女了，来——”一个双颊粉粉的女孩奔至他身边，渔民将她抱起，女孩朝着苏魄灿笑，他招呼道：“阿香，和姐姐打个招呼！诶，您贵姓啊？”

“我姓裴。”

“喊裴姐姐！”

小女孩弯着眼睛朝她甜甜地喊着：“裴姐姐好！你怎么弄湿了，是不是偷偷去河里游泳了？”

“好了，别乱问，让姐姐去炉边烤火。”

夏天衣服薄，苏魄在炉边才坐了半刻钟，便已感到衣物开始变得干暖，裴照还窝在她胸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气，她道：“你是不是可以换个位置了？”

他一甩尾巴，在她肋骨处砸了不轻不重的一下，才又盘回她的上臂。

妇人端了盆热水进来，苏魄闻到了浓郁的艾草味，问道：“这是艾草水？”

妇人笑着点头：“听说丫头你方才脚踝被抓了，毕竟是些脏东西，还是得驱邪。”

苏魄有点不好意思，朝妇人点头道：“谢谢。”她左右摸了摸口袋，可惜出门时为求轻便，什么都没携带：“那个，我今天身上没带荷包，明天一定登门拜谢。”

妇人莞尔一笑：“苏小姐，快泡吧。”

苏魄不好推拒，便将双足泡入盆中，这一下着实舒适。

她刚想开口套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头警铃大作，动作僵了一瞬，抬头朝那妇人道：“阿娘，我姓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