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与她四目相视，她神情坦荡，面容和蔼，眼中泛着柔和的晶光：“是裴小姐，我记错了。裴小姐，我们帮人不求报答，十五年前，我在江边捞鱼不慎落水，那日浪大，差点一命呜呼，还好碰到飞云宗的一个女弟子，她将我救了起来，我在床上高烧三月，病愈后才知仙宗的变故，既然恩情无以为报，便在江边帮些往来路人，将此恩情传递下去。”

苏魄怔愣着应了几声，那妇人又道：“裴小姐，最近东海管的严，怎么还往避水镇来。”

“我们这些商人，就算管的严也得来，不然长壬的铺子怎么办。”

“也是。”

妇人又问：“裴小姐可曾去过中都？”

“去过，怎么？”

“我家老二叫张唤，前几月中都来人将我们家上上下下搜了一遍，说是老二犯了重罪，现在下落不明，他成年后便搬到隔壁那间屋，据说过去时，屋里都是羽毛......”妇人揩着泪，声音哽咽：“只是想问问，裴小姐有没有听过他的消息？”

苏魄局促地用脚拨着盆里的水，半天才回答道：“该是还活着吧，有听中都的掮客提过一嘴，说是现在也没抓到人。”

“活着就好。”那妇人朝她道谢：“多谢裴小姐。”接着坐在角落，面对着墙壁抹起眼泪来。

苏魄想起自己确实曾在避水镇救过一个人，登时心中五味杂陈。

听到哭声，渔民走了进来，着急地说着：“你又问起那不中的事儿来啦？别叫人觉得奇怪，我早说，他自从掉到水里去之后，就不是咱们的啦！我们没有那个福气，能培养出个当大官的儿子，不受牵连已经很好了！”

妇人闻言更是泣不成声。

苏魄坐在一边听不下去，打岔道：“阿叔，这河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看着怪瘆人的。”

“哎！”渔民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她对面：“自从那飞云宗遭屠，赤峯山可是怨气冲天，前几年一到晚上，山上就传出来怪声，全镇人都往南迁了，巴不得离那越远越好。这几年更是可怕，常有人在江里被东西拉扯，偶尔拽上来一看，居然是断手断脚！都是山上冲下来的，怪不得怨气大啊！”

苏魄先是惊骇，可稍加思索便觉得极其诡异，自己又不是什么以杀人为乐的恶徒，当年屠宗更不可能犯下此等近乎泄愤的恶行，那这些断手断脚，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渔民说得起劲：“以前飞云宗在的时候，镇上可有钱了，谁还稀得打渔？现在也是没法子了。”

“今儿的姜皇也是个不让祭祀的，不然还能拿从前那套谋生，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没盼头，苦了镇里的小年轻，要混口饭吃，都得往外跑。”

苏魄沉默地坐在一边，听着渔民抱怨，心头升起一股寥落之意，怔怔地看着火炉。

离开时绕到张唤的屋子看了一眼，院落里的植物修剪得宜，该是妇人常来照料，门窗上贴着黄纸，黄纸上用黑墨写了大大的“封”字，左下角落着官府的印戳，墨色发暗，苏魄轻轻一抹，是一手的灰，她从门缝往内看去，一室空旷，整间屋子什么装潢也没有，墙上原本贴有手抄的经义典籍，也被撕了大半，只剩下一缕缕垂在那儿，无人问津。

苏魄沿着路往北边走，离山越近，蝉声越响，不知何时周围已没了人声，只有滔滔江水。

裴照现出人形，跟在她身后，在她耳边低低地问着：“还是想去赤峯山看看？”

“有这么多怪东西跑到江水里，我这个始作俑者，总得回去看看。”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走到山的另一面，大火过后的断壁颓垣立在路两侧，没有了记忆中的焦糊味，只有一股老旧的尘土气息。屋子的琉璃窗上有窗花，废墟里能看到地毯与窗幔的残块，前面拐角处是记忆中的家，她扭过头去，快步走过，不愿回看。

正前方是赤峯山的山门。

她与山门隔着一棵巨大的樟树，樟树上挂满了祈愿的红绳，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裴照勾了勾她的衣领：“要上去吗？”

苏魄肩膀微微颤抖，良久，她摇了摇头。

裴照握起她的手：“没准备好就下次再来。”

二人刚要离开，山上突然跑下来了个蓬头垢面的乞丐，大叫道：“站住！来宗门者，均需一一报备身份，否则不得入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