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了。”

“你方才自己说他爱吹捧我，你肯定记得，快同我说。”

“说你比试起来快准狠，不拘束，想赢，一出招就是要害。”

“他真有眼光，我这不就把宗门大比拿捏了？”

裴照摇头：“我可不这么觉得。”

“那你怎么觉得？难道觉得我太不讲情面，让其他宗门一点余地也没有，赢了也叫人家心里不服气？”苏魄撅起嘴，有些愤愤地问道。

裴照神情一肃，绷着嗓子说道：“这是周运烛的想法，你居然还记得这样清楚。”

“当时虽赢了，确实被人在外头说小话，他们觉得自己讲体面，讲规矩，才被我这个狠的杀了个措手不及，若是有备而来，我定然拿不下那魁首。”苏魄叹气：“我后来想，到底是求胜心切，出了些奇招，没让人服气。”

“那年的魁首本就是你的，其他人的确不如你。”裴照开口道：“我是觉得，还好你只是和弟子比试，若是和经验丰富的人，你锋芒太露，一下让人看出招式，纵使你纸面实力比别人强，也容易被算计得落下风。 ”

“那时年轻气盛，难免......”

“去年在西域中裴晟幻境，前不久逞能又着了裴晟的道，你倒是一直年轻气盛。”

“呃......”苏魄被他噎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夜风悄悄地吹过，今夜的风又轻又静，还有点湿黏的暖意，苏魄又抬头望着半山腰，欲言又止了许久，接着问道：“疯子是怎么疯的，难道以前支持我的时候就疯了？”

“那时还正常，就是聒噪。他想进你们宗门，有天大概是终于逮着机会进了雾里，出去后就疯了。”

“雾里没有能让人发疯的东西。”

裴照微微侧头，眉骨贴在她耳廓上，苏魄听见他的吸气声，似乎在轻嗅她颈间的气味，正想将他推开，又听他淡声道：“兴许是被哪个弟子碰见了。”

苏魄长叹了一口气，大概联想到了某几个同门弟子：“真是......造孽。”

她仰头望着巍峨的赤峯山，山腰向上直插入云海，赤峯山浓云不散，那片死地被吞没其中，尔来有十五年。

她深吸了几口气，终于问出：“他方才说我把宗门的人全杀了干净，他怎么知道的？”

苏魄不断地摩挲着双手：“即使当年我为此被关入六国法庭，师兄也没让旁人知晓此事，一直对外宣称的是弑君的罪名，更何况下山的时候......我们一个活口也没留。”

“行了。”裴照牵着她起身，见她神情低落，也不知道怎么安抚，干巴巴吐了句：“让人知道了又如何。”

“我......”苏魄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直到绕回山前，踏上江边步道时，她才哽咽出声：“我......我还是没那么干脆。”

明明以前从不因为此事哭，为什么现在反倒哭起来了。

“偶尔还是想起同门，是挺可恶的，可是.......”苏魄将哭声咽在嗓子里，肩膀轻颤着：“他们很多人并没有对我怎么样，我......真的没办法面对。”

听到她在啜泣，裴照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放，他无措地看着苏魄，苏魄垂着头，手半圈着挡在眼睛边，莹莹的泪接连从她鼻尖滚下。

裴照静静地站在她面前，今夜连江风都没有，江水兀自在河道内翻腾，水流声将她的抽泣淹没，可她的泪一滴滴打在地上，也一滴滴砸在他心上，裴照不明白为什么她的难过竟如此震耳欲聋。

于是他用指尖接住她的泪水，可眼泪有那么多，慢慢浸湿了他整个手掌。

就这样过了许久，他听见苏魄嗓音一抽一抽地对他说：“其实你当初真的不应该选择和我结契，我一点都不干脆，也狠不下心，还总是冒冒失失地坏了你的计划。”

“我有时想着，自己要是开开心心地死在宗门也挺好，承受这些好痛苦。”

......

她还说了好多类似的话，末了问道：“你真的不后悔吗？”

裴照脑中闪过了许多画面，最终定格在宗门大比前的某一幕上，于是替她揩泪的动作一变，裴照双手捧起她的脸，指腹重重摩挲过她哭肿的眼皮。

偏偏他的眼睛又不看她，他别过脸，有艰难地说着：“这些都是我求来的，怎么可能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