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灭了一盏,戌时七刻,从地牢入口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两位狱差一前一后出现在视野中,一位身着玄服左手拽桶右手执勺,另一位身着墨服怀中抱着层叠堆砌的木碗,皆腰间挂鞭,神色肃厉。
牢房里的人闻声早早蹲在铁栏边等候,只有叶清和范悠柔两人没动,方才不知出何原由,二人爆发了激烈的争执,被狱差威胁后才消停,各自占据不同的角落,再也没说过话。
今日的粥比往常多了些飘绿,但舀进碗里还是清汤寡水,见不着几粒米。被抓来的修士还未辟谷筑基,需要饮食充饥。
所以别看这粥清得能养鱼,照样是抢手货。
“吃了饭,就安安心心上路。”两狱差拖着铁桶巡视牢房一圈,铁皮刮蹭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仿佛有把小刀在胃里搅来搅去,令人对这最后一餐丧失食欲。
分明之前为了多喝一口还打得头破血流。
狱差分完粥,停在叶清的牢房前。
她俩闹了事,范悠柔是挑事者,没资格吃饭,而叶清的饭是单独的。
“你们人修就是善变,为了口吃的闹成这样,明明马上就要死了。”墨服狱差从一块储玉里取出个红木食盒,盖子掀开,热腾腾的菜香四溢弥漫,引得其他狱友纷纷张望。
他从中选出一碗大米饭。
“够吧?”墨服狱差把米饭递给叶清,见她还盯着食盒里其他菜,冷笑,“别给脸不要脸。”
牛妖是个好牛,送来的菜里有荤有素,看得叶清直咽口水。
玄服狱差作势要合上食盒,被叶清叫停:“等等,我可以拿东西给你们换。”
“你还有东西没交出来?”墨服狱差面色一变,由于那根闪电鞭,交人时他的神识仔仔细细检查过叶清,确实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物。
叶清万分不舍地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挂坠:“实不相瞒,这本是我的传家宝,便是有儿有女,我也打算戴到入土。”
墨服狱差从结界内拿出来,对着烛火细看,普通的红绳,缀着颗指甲盖大小的普通玉葫芦,不附任何灵力,他没发现倒也正常。
“这等凡物,也能够被称为传家宝?不会是想骗吃骗喝吧?”玄服狱差也拿过去一顿查究无果,丢回叶清脚边,想要抽鞭子教训她。
“二位大哥莫急,这里面另有玄机。”叶清慌忙捡起葫芦,她拉开红绳,只听“啵”的一声,壶口倾斜,三粒金色丹丸滚入掌心,清冽药香萦绕在狱差和叶清的鼻尖。
“灵丹?”墨服狱差微怔,他能从光泽和气味中推测出这灵丹不凡。灵丹这类东西,三族皆可服用。
“哥哥好眼力。”叶清惊叹,肉疼地讲起来历,“这灵丹是我外公传给我的,乃玄丹谷陆氏所炼,服之可破境升阶,只是灵丹一旦从玉壶取出,若不及时吃下药效很快就会消散,所以才留了这么多年。”
“你,那你还倒出来?”玄服狱差急了,迫不及待上手去抓,被墨服狱差按住。
“我可没听说过灵丹不吃会失效的,这怕不是灵丹而是毒丹,想哄我们吃下让你好逃?”
叶清不急不躁:“这,哥哥当是听说过玄丹谷陆氏吧?”
墨服狱差点头。修真界有名的炼丹世家,四十年前曾炼出惊世骇俗的碧落生息丹,凡人服之可逆转阴阳起死回生,修士吞服能抗生死雷劫偷天换命。丹成之日,大陆震动,三界皆为之疯狂。
但这颗丹药给陆氏带来无上荣耀的同时,也招致了灭顶之灾。回想陆氏被魔族灭门那年,他刚来万妖山,迄今已过去二十年有余。
“如此,大哥应知陆氏灵丹一粒千金,若非功效有损,怎能落到我外公手里。”叶清掐起一粒,跃跃欲试,“既然二位大哥不信,那我就先替你们尝尝吧。”
见叶清要吃,玄服狱差喉头滚出呜呜声,急得狗尾巴都蹦了出来,一个劲拍打在墨服狱差身上,墨服狱差仍不为所动。
吞下灵丹那一刻,叶清周身气流涌动,只见其修为从炼气初期,迅速涨到筑基,她惊喜之余,悲上心头:“早知道这么有用,我就不留到现在了,如今一切都晚了。”
眼见为实,墨服狱差深沉的眸子也逐渐亮了起来,他卡在筑基巅峰太久,若是能上金丹,就可以离开这暗无天日的人修地牢,去当个小统领了。
又等了片刻,见叶清依旧生龙活虎,气息平稳,墨服狱差松口,抛出最后的疑虑:“你既然有这么厉害的丹药,为何不全吃了自己逃出去?”
“实不相瞒,此丹只能服用一粒,吃多了会导致爆体。”
叶清把灵丹装回玉葫芦,夹在掌心双手合十,眼眸含泪,跪地朝东方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外公,原谅孙女吧,孙女真的太饿了,孙女只想当个饱死鬼啊。”
两狱差有所动容,劝慰:“临终心愿,你外公不会怪你的。”
交易谈妥,狱差拉开牢房上的小窗门,叶清一手接过食盒,另一手则递给狱差装着灵丹的玉葫芦。
*
好饿。
范悠柔蜷缩在阴影里,绿幽幽的目光始终牢牢黏住食盒,没人注意她嘴里在不停嘀咕什么,直到散发着诱人香味的食盒从小窗里进来,她一改羸弱,如饿虎般以极快地速度扑向食盒、撞倒叶清、掀飞玉葫芦。
玉葫芦砸在墙上,和食盒里盛菜的碟子一样,碎得四分五裂,仅剩的两粒丹药,则是落进牢房更深处。
两狱差这才错愕地想起什么。
“疯子,怎么把那个饿疯了的疯子忘了!”玄服狱差站在外面无能狂吠,他没有牢房钥匙,只有负责统管地牢的墨服狱差有。
墨服狱差看了眼和范悠柔扭打在一起的叶清,眼神暗了又暗,他能透过黑暗捕获那两粒丹药的光泽,也能感知到那两粒丹药的灵气正在迅速逃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