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剑已然无法宣泄他心中的愤怒,只能一拳接着一拳,将箫崇死死按在地上。
他已抛弃所有技巧,回归原始本能,不知不觉中,阵法里的魔气尽数向他灌去,为他拢上一件黑袍,远远看去,他好似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死气沉沉,只余仇恨驱使着行动。
奇怪的是,箫崇本可以躲开,但他甚至不曾反抗。
就在宁暮沉即将失控之际,箫崇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他那张满是鲜血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宁暮沉才从魔怔里幡然醒来,定在原地。
“还记得我说过的吗?你可以战胜一切,不必排斥这世间所有能够令你变强的力量,接纳,然后绝处逢生。”
箫崇话音刚落,头顶惊雷乍响,一条如蟒蛇般粗壮蜿蜒的紫电将琼宇殿的琉璃瓦顶轰出一个大洞,直直劈在宁暮沉身上。
“渡劫雷?”叶清惊呼,她甩开楚絮往琼宇殿走去。
楚絮从身后叫住她:“没用的,他被困在阵法里,你进不去,且看着他如何被本君的渡劫雷劈得灰飞烟灭吧。”
“真是可笑,妄想成神的人,连渡劫雷都需要他人代劳吗?”叶清咬破手指,在虚空中以血液绘制引雷符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符纹结成之时,琼宇殿上方的雷云也随之分成两团,阵法的力量大于符咒,又有系统插手,能从十八道天雷中分出六道已是极限。
而这六道天雷也直接锁定了楚絮一人。
剑拔弩张的场面难得迎来片刻和平,叶清不敢趁虚而入,因为箫崇还守在宁暮沉身边。
宁暮沉闭上眼,聚精会神抵抗着每一道鞭笞在身上的紫电,他的修为未至大乘,若仅靠自身的力量是撑不下去的。
但在这看似杂乱无章的阵法里,却有他所有能吸纳的力量。
换任何一个常人进来,或魔,或妖,都无法在这个阵法里存活。
宁暮沉之所以可以,除了他本就出色的天赋,还有箫崇曾对他进行的改造。
箫崇说得没错,在他记忆被篡改的那段日子里,他曾满足于缺失的亲情。
实在太过讽刺。
他的生父宁玄,因相信神在他梦中降下的预言,自他记事起从未对他有过任何亲近的言行举止,父子俩像天生的仇敌,从对方脸上看到最多的只有厌恶和恨。
而箫崇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更像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疯子,热衷于钻研各种偏门奇巧,绑架宁暮沉和瑶舒,是因其罕见的帝桑族身份。
最初,箫崇对她们显得兴趣缺缺,以至于宁暮沉根本没意识到这是一场绑架,母亲身体不适,是箫崇给她们提供在医馆中的落脚之地,休整三日后,准备回到妖界的前夜,箫崇才暴露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他像是变了个人,一改常态,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母亲喝下他递来的下了药的茶水,妖力被封,而宁暮沉则被他封去了记忆,成为他实验的对象。
为了让宁暮沉更好地配合,箫崇几乎满足了他提出来的所有要求,无论是上天入地,还是古籍里记载的稀罕物件,他都会为他寻来,宁暮沉也常在医馆门口等他回来。
向来沉默的男人脸上偶尔也会浮现笑容。
直到宁暮沉亲手剖出了母亲的妖丹,这些虚假的温情在归来的记忆冲击里,化作利刃深深刺进他的心,伤口溃烂腐败,在余下的生命中每时每刻都流淌着名为仇恨的脓水。
唯有复仇,才能够结痂。
宁暮沉缓缓睁眼。
头顶雷云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剧烈翻涌起来,伴随着一道震耳欲聋的闷响炸开,一条紫中泛金的雷电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疾驰落下。
箫崇忽得起身,召出自己的内丹,任其与雷电相撞,三息后,他吐出一口鲜血,内丹破碎,散作浓郁的灵气没入阵法,又疯狂涌入宁暮沉体内。
弗一入体,三股力量又像当初那般互相排斥躁动起来,但很快归于平静。
是熟悉的气息。曾经,宁暮沉被迫接受了箫崇的血脉,现在,他又吸收了箫崇的毕生修为。
抗下紫金雷电的淬炼后,宁暮沉比楚絮率先迈入大乘。
内丹湮灭,箫崇的生命走到尽头,他直直摔倒在地,肉身随风消散。
世事如棋局,一朝错断,便不由己身。
雷云终于散去,叶清见宁暮沉安然无恙地从阵法走出,紧绷的脊背松了下来,她迈步走向他,兀地眼前一黑。
虚无的世界里,一团白色光晕浮现在半空。
“还不死心吗?叶清灵。”冷冰冰的机械音,和初听时一模一样。
但今时不同往日,叶清心中对这股未知力量的恐惧早已荡然无存,她迎了上去,讽刺道:“抱歉,似乎我还没遇到什么能让自己死心的阻碍。”
“是吗?”
白晕消失,叶清又回到琼宇殿中,宁暮沉已与楚絮打了起来,二人修为不相上下,但宁暮沉因提前从烬骨渊出来,又强行突破,致使气息不稳,两剑相撞荡开的气浪直接将他掀飞。
叶清闪身过去抓住他的手,卸力后,仅三两个眼神交换,便配合默契地从不同方向朝楚絮发起进攻。
剑锋逼近楚絮,耳边又传来系统的声音:“恭喜你,荣获我最后一个附身名额,要猜猜看我都附身过哪些人吗?”
叶清浑身一僵,手里的剑偏出几寸从楚絮身边擦过,直直没入对她毫无防备的宁暮沉体内。
“叶清?”宁暮沉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见她始终面无表情,哑声问,“你怎么了?”
“替天行道罢了。”“叶清”将剑从宁暮沉胸口处拔出,温热的血溅在她的脸上,瞳孔轻颤。
宁暮沉踉跄着跪倒在地,血液顺着捂住伤口的手涌下,很快蓄成一滩血泊。
“清灵,你、”楚絮惊喜地朝叶清走去,在见到她淡然神情后猛然顿住,瞬间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楚絮君,一起完成最后的任务吧。”“叶清”伸手抬起宁暮沉的下巴,脸上洋溢起笑容。
只要将这些阻碍统统铲除,它想象中的修真界盛世,马上就能重现。
这一次,冰冷的剑尖对准宁暮沉的腹部,目的要摧毁他的妖丹。
面对同时袭来的攻击,宁暮沉依旧选择格挡楚絮的剑,把后背留给叶清。
这份信任,让叶清突破系统的禁锢,短暂抢回了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月光如水,那一瞬她脑海中浮现出刻在葬身墟秘境甬道上的壁画内容,柏水以眼作为媒介参悟月华之力。
她丢出太和,化指为刃,割破了自己的双眸。
迷障破除,连带着系统在她体内设下的修为禁制一同消失,叶清终于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修为。
她无需再依靠任何人,而是完完整整地属于自己。
“多谢你,系统。”太和重回手中,叶清以凌厉剑法打伤楚絮后从他手里救回宁暮沉。
她本是修真界千年难遇的天才,正所谓慧极必伤,像她这样的人极易误入歧途,未曾想,在系统的干扰下她反倒坚定了自己的道心,修为自然暴涨,转眼就到化神巅峰。
目睹全过程的楚絮难掩艳羡,但化神巅峰又如何,他已入大乘,他才是这个世间的顶尖强者。
宫门传来异动,浮云天宫内响起外敌来犯的钟声,紧接着数道黑影落在叶清和宁暮沉身后。
“叶清姐,我们来助你!”杨惊羽气宇轩昂地站在陆望和唐音前面,但见玄虚仙盟六大护法和各司长老也来了,便乖巧地退后一步。
掏出临时制作的小旗子,摇旗呐喊起来。
“你宁大哥受了重伤,先护送他走。”经叶清提醒,杨惊羽才注意到宁暮沉湿漉漉的胸口,破开的衣衫与血肉沾粘,依旧有血水从其间流出。
但说重伤......帝桑族自愈能力极强,许是伤及了心脏,杨惊羽把旗子插在其他小伙伴身上,搀过宁暮沉,带他离开。
护送任务对于杨惊羽而言已是驾轻就熟,有了以往的失败经验,他更加谨慎地带着宁暮沉从混战人群中穿梭,一路还算顺利,尽管身后总会出现一些奇怪的声音。
譬如闷哼、嗡鸣、呻吟等,但他每每回头,都只能见宁暮沉相安无事、甚至慈爱地看着他。
“宁大哥,我觉得现在的你变得和初见时很不一样。”前面就是浮云天宫出口,为了纪念第一次护送成功,杨惊羽决定鼓起勇气吐露他的心里话,“不再整天冷着张脸,拒我们于千里之外,和我们成为了真正的朋友,宁大哥,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很可靠,有你在,似乎任何困难都能够迎刃而解。”
说到情深处,杨惊羽默默擦了一下眼角,回头道:“宁大哥,你一定要好、”
身后空无一人,宁暮沉已不知所踪。
护送任务,宣告失败。
意料之中地叹了口气后,杨惊羽只得顺着来时路四处寻找,鬼鬼祟祟的样子险些被友军误伤,但仍然一无所获,忽然一道雄浑的钟声自九霄山颠荡开,所有人被那钟声震得抬不起头,等到钟声消散,才发现整座浮云天宫都被一道古阵笼罩在其中。
而他们这些被困在浮云天宫里的修士,自然成为了阵法的祭品。
“清灵,把宁暮沉交出来,我可以放他们一条生路,否则,就全都留下,助本君飞升成神。”楚絮掌握着阵法,就掌握了所有人的命运,此阵名为噬魂,是上古禁阵,其效用堪比魂池。
这也是系统留给楚絮的最后一张底牌,即便六座山脉出现意外,浮云天宫也能成为他的助力。
“楚絮,别再受它蛊惑了,你心里应当很清楚,它对你只有利用,是绝不可能让你成神的。”叶清一针见血道。
“荒谬,若非得神明大人垂怜,本君早就曝尸荒野??,本君既是天选之子,就该顺应天命,完成天道的考验,叶清灵,放下你高高在上的架子吧,认清现实,把罪妖宁暮沉交出来。”楚絮不为所动。
气氛再度变得剑拔弩张,不过显然叶清阵营的人更加紧张,那禁阵就像一把悬在他们脖子上的大刀,随时都会斩下。
远远的,杨惊羽的声音传了过来:“叶清姐,宁大哥不见了,我护送他到了宫门,就弄丢了他的身影......”
闻言,唐音变了脸色,急忙闪身至杨惊羽身旁,捂住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