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已经迟了，宁暮沉失踪的消息传入其他人耳里，怎么听都像是宁暮沉背叛了他们，以重伤借口脱身。

跟着唐音等人前来讨伐楚絮的都是心怀大义之士，他们或是世家中人，或是异魔，或是受灵器投影中范悠柔那番话动容之人，他们可以为正道而死，但决不接受因八竿子打不着的妖主而死。

议论声四起，叶清闭了闭眼，说道：“我与他有道侣间的位置感应，我可带你去寻他。”

“清灵，他不值你的真心。”楚絮对叶清伸出手，唇角上扬，柔声道，“待我替你杀了他出气后，再请你的朋友们喝上一杯我们的喜酒，浮云天宫的阵法自然会识趣地关闭。”

“放心，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而本君一向宽宏大量。”

*

胸口的剑伤幸而偏差半寸，未刺中心脏，因此很快愈合，真正让宁暮沉逐渐虚弱的是，他那不堪一击的身体。

甩掉杨惊羽后，宁暮沉逃去了琥珀镇，夜深，镇上的人却都聚在茶楼，讨论关于魂池的事，有人保持怀疑，也有人深信不疑，但他们都在等，等一个最终的结果。

身为最普通的修真者，他们没有探知真相的资格，只尽可能保持敏锐，以便随波逐流。

宁暮沉绕开他们，与喧闹背道而驰，跌跌撞撞走进一条被高墙遮挡的小巷，阴冷潮湿的风拍在他脸上，宁暮沉竟有些哆嗦。

手撑着墙，摩挲着前行数十步，渐渐体力不支，跌坐在地上。

喉咙里又涌上一股腥甜，来势汹汹，直直呛进鼻腔里，宁暮沉剧烈咳嗽，终于吐出一团粘稠血块。

“你还撑得下去吗？”小黑球身形隐没在黑暗中，它原就在巷子里。

宁暮沉眯了眯眼，说道：“暂时死不了。”

琥珀镇，他想起自己抢亲那夜，就曾带叶清经过这里，那时，他们还不认识彼此，被一股莫名的缘分牵引着相遇。

啊，那缘分是他种下的。

宁暮沉无声笑了，他闭上眼，在脑海中细细描摹叶清的每一种神情，喜、嗔、悲、怒......惧？想来她从没露出过真正的惧怕，比起端庄的世家贵女，她更喜欢做一个不修边幅的疯子。

惧是她的伪装。

“宁暮沉，我终于找到你了。”月光拉长叶清的斜影，照亮她半张脸。

猜对了，是愤怒的神情。

好可爱。

“怎么？要杀你亲爱的夫君？”宁暮沉拄着劫灭站起身，长发散落，遮住半只眼眸，他微微歪头，语气桀骜不驯，“你舍得吗？”

“当然。”叶清提剑杀了进去。

巷子太窄，用剑施展不开，两人索性近身互博，边打，宁暮沉边痛斥叶清的冷血无情，丝毫不念旧情，叶清则咒骂宁暮沉的胆小自私，将她置于险地。

最后，叶清和宁暮沉互相牵制，谁也动不了谁。

“楚絮，该你出手了。”叶清朝巷口喊道。

“叶清，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物色好了新的对象。”宁暮沉语气哀怨，“我心上拜你所赐的伤，现在都还没有痊愈。”

楚絮应声出现在巷口，有浮云天宫的阵法，他不疑有诈，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抹轻松笑意：“宁暮沉，你死后本君会为你祭奠的，毕竟因你的妖丹，本君才能重塑灵根。”

他缓步走入阴影中。

下一刻，叶清和宁暮沉同时松手，寒光闪过，两柄匕首分别没入楚絮的胸口及丹田。

感受到死亡的威胁后，楚絮愣怔在原地，才后知后觉对虚空嘶喊道：“不，救我，大人救我！”

一团白晕出现在楚絮面前，系统是不会任由自己精心挑选的“男主”消亡的。

它的真身现世，小黑球也从黑暗里显露出来，轻声唤道：“小白。”

“是我。”

“柏水。”

巷子里浓郁的黑暗将系统和小黑球吞没，那是小黑球提前布置在巷子里的虚境。

失去系统的拯救，楚絮面色逐渐变得灰白，那匕首并非凡物，入体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除了系统无人能救。

而他对阵法的控制，也在虚境干扰下断了联系。

他侧目看向叶清，但叶清怀里搂着另外一个男人，原来宁暮沉也到了强弩之末，想到这里，他低低笑了起来。

“啪”得一声脆响，楚絮左脸被叶清一巴掌甩飞，火辣辣的疼。

“闭嘴。”叶清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很凶，“再吵就是两巴掌。”

“他要死了，你救不了他。”楚絮说。

接连两声脆响后，他才保持沉默。

叶清的手劲很大，扇得他脑瓜子直嗡嗡。

竟然觉得有趣，高高在上的名门贵女，私底下也会练习扇巴掌么？

他为什么没有早点了解叶清灵？

想要爬上高位，受万人敬仰的念头是自被叶清灵救下后才生出的，他想着要配得上她，绝非无名之辈。

是从哪一步走错的？

没人能告诉他答案。

虚境是类似神的领域，系统可随时将任意一人拉入其中，但小黑球却不能。

它只能提前布置，然后让叶清和宁暮沉引楚絮进入，杀他再引系统现身，才能把系统拉入虚境中。

只因小黑球在万万年的流浪中，日渐衰弱，仅靠吞噬契约者的灵魂，也只是维持着它不会太早消散。

毕竟它只是柏水的一缕残魂、一股执念。

在虚境里，它甚至没有额外的力量对抗系统，等到虚境散去，系统救活楚絮，叶清所做的努力就会白费。

因此，进入虚境后，小黑求没有急着开口，它在思考。

思考怎么说服小白。

它在核桃仁般大小的拟脑里推演了无数种话术，再一一对比筛选，正想得入迷。

小白先开口了，亲切的机械电子音断断续续，小白曾解释说这是因为它的等级太低，组织只给它配备了初级资源的缘故。

有宿主曾因嫌弃它的声音太刺耳而拒绝与它交流。

似乎想到了这点，小白只冒出了几个简短音节就停下。

“傻瓜。”小黑球叹气，将推演的话术全都抛之脑后，“我就知道我不在，你一定会做傻事。”

“......柏水，真的是你吗？我、我好孤独。”小白哭的时候，会发出类似花屏的声音。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你——你在找我？”它止住了哭声。

“当然了，我说过，我会和你一起离开这个位面，和你继续执行任务，帮助你成为最顶尖的系统。”

“柏水，这就是你的执念吗？对不起，我好像搞砸了......我只是无法接受没有你的世界......记住你的人越来越少，修真界会消失，你会消失，我怕我的记忆也跟着消失。”

机械音语调平平，却令人觉得伤感，“失去柏水的我，忘记柏水的我，就不是完整的我了......”

“所以小白是最蠢的系统。”小黑球朝白晕走去，身形幻化成柏水的模样，他展开双臂，将白晕拥在怀中，晶莹的泪水滑下，“柏水虽然死了，但小白并没有失去他啊，柏水也在努力地寻找小白，不愿让小白孤零零地独自留在陌生世界，要带小白离开，小白只需要静静地在原地等着，柏水就一定会找到它，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会懂吗？”

“傻瓜。”

“傻瓜。”

“傻瓜。”

小黑球的轮廓开始变得透明，找到小白后，它的执念也就完成，残魂理所应当地归于天地。

“如果害怕寂寞的话，小白就和我一起离开吧，我们化作风、化作雨，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

“走之前，记得把原本的世界归还给他们。”

“这次，换你来找我了哦。”

虚境消散，晨曦没入阴冷的巷子，攀过楚絮的尸体，爬上叶清的衣角，最终停留在她与宁暮沉紧紧相扣的十指上。

宁暮沉死了，死在鼠蚁爬行的巷子里。

也死在此生挚爱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