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暮沉很怕死。
在叶清灵靠棋局与他相熟后,她就发现了这个秘密,那只狸妖很少睡觉,只有疲惫不堪时才会放纵自己打个盹,但一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即便侥幸入梦,也会在梦魇的追捕下惶惶难眠。
叶清灵觉得有趣,试着给他哼唱儿时母亲哄她安睡的歌谣,轻盈的嗓调悠长,在耳边盘旋回荡,似乎能带人回到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生命的最后,宁暮沉在那个歌声中安然离去,叶清依旧唱着,在柔和的晨曦里,缓缓阖目。
“月出东山兮,明于屋瓦...虫声静默兮,风摇檐马...吾儿乖兮,闭了那星眸...莫惊窗外,莲池游鲤...”
似曾相识的歌声在耳畔响起,叶清迷茫地睁开眼,灯影摇曳,娘亲倚在床头,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长乐,你醒了?头还疼吗?让娘亲看看。”叶芷荷捧起叶清的脑袋,仔细摸索一阵,松了口气。
昨日下午叶清练习浮空术从假山摔下,后脑勺磕出的包终于消去了。
“发生什么事了......”脑袋隐隐作痛,叶清被稚嫩的嗓音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捂嘴,见自己的手也变小了。
她坐起身,在叶芷荷的惊呼中跳下床跑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影子,是六岁的叶清灵。
她想起来了,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尝试浮空术,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了糗,在挫败和羞耻感的双重打击下,她借养伤为由在家里躲了足有一月才揭了过去。
奇怪,这是梦吗?怎么回到了六岁。
叶芷荷见叶清活蹦乱跳没什么大碍,说起这两日堆积的拜帖,和记忆里的大差不差,都是些慕名而来要见见她这个嫡系天才的叶氏旁支们,但最后,叶芷荷顿了顿:“......还有妖主家的小殿下,长乐,你们认识吗?”
“宁暮沉?他要见我?”叶清瞪大眼睛,按照之前的进度这年他们还未相遇。
叶芷荷神情变得严肃:“长乐,你们果真认识?”
“不,当然没有了。”一段全新的记忆涌入叶清脑海中,是她自出生起过去五年的时光,和记忆中的没什么不同,她与宁暮沉确实没有交集。
叶清试探着说,“我在《三界通晓报》上看到过,听说这位殿下出生时天降异象,名字也由此而来,所以对他颇有印象。”
“妖主怎会对天阙山下拜帖?修真界不是私下与妖界不和么......”
“这个嘛......”叶芷荷低咳两声,说起一桩往事,“此事要说回你叶元英老祖,千年前他飞升失败,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与那妖界帝桑族的瑶猗结为道侣,二人一同遁去碧海天隐世,至此......天阙山叶氏与帝桑族成了姻亲,那妖主的小殿下,其母正是帝桑族圣女。”
与过去不同的地方出现了。
叶芷荷见叶清眉头紧皱,想她年纪尚小,难以理解也是常理,故劝道:“你若不想见,娘亲回绝便是了。”
“娘亲。”叶清扑进叶芷荷的怀抱里,感受着阔别已久的温暖,闷闷道,“那便见一面吧,听说他是一只狸妖呢。”
乍回儿时,即便是大梦一场,也难抵叶清的好奇心,原是曾经习以为常之物,在现今的叶清看来,也新奇得很,等待宁暮沉一家登门拜访的这五天里,她打听了不少事。
这年,玄虚仙盟的盟主并非箫崇,经过多方查找,才在创奇司中寻到他的下落,他只是个醉心研究的普通修士,经他的同僚所言,他似乎还暗恋着玄虚仙盟的医官陆惜雪。
但陆惜雪已有道侣,对方是个大名鼎鼎的游侠,名叫佟子真。
再往前,玄丹谷陆氏并未炼出轰动三界的碧落生息丹,取而代之的是助益修行的长春丹,但依旧吸引了魔主莫来时,他再次落入陆惜月的陷阱,并彻底沦陷。
为了求娶陆惜月,他带了大批魔军驻扎在玄丹谷附近,为玄丹谷义务种植灵药。
灵修和魔修也在最初的互相猜忌中逐渐放下成见,试着友好相处。
但尽管如此,陆氏族长仍然没有接受莫来时,即便陆惜月诞下陆望,他也不认莫来时这个上门女婿。
话虽如此,却在撞见莫来时偷偷潜入谷中和陆惜月、陆望相聚时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叶清猜想,如此一来陆氏灭门惨案应该不会发生了。
繁忙地度过五日,妖主一家三口如约来访,叶清藏在会客厅的屏风后,远远见宁暮沉板正地跟在一名美妇人身旁,穿过光影斑驳的长廊,朝她走来。
妖主想牵儿子的手,却被他屡次躲开,只能以笑掩饰尴尬。
说来奇怪,十天前还与他十分亲昵的儿子,忽然就转了性,对他冷脸相待起来,除了要他向天阙山叶氏下拜帖的时候外,再没对他展露出过笑容。
“沉儿烦你,定是你做错了什么。”
他向妻子泣诉,只得到了如此回应,真是令人悲从心来,泪水如洪流决堤。
瑶舒并非不分青红皂白,相反,她是第一个发现宁暮沉异常的人,那天,在庭院练剑的宁暮沉忽然丢下平日里视作宝贝的木剑,慌忙朝她跑来。
她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被他眼里盛满的哀伤所震慑。
母子连心,她不自觉流下眼泪。
总觉得,她的孩子承受了很多痛苦,曾遍体鳞伤地独自徘徊在人世中。
而今日要见之人,或许是他黑暗世界里的救赎。
长辈谈事,小辈回避,叶芷荷看出了女儿心思,让管事带着叶清和宁暮沉去隔壁花厅等候。
路上,两人不曾说话,叶清的思绪还停留在方才会客厅双方“初识”时,宁暮沉平淡的眼神以及彬彬有礼的那句“叶清灵”里。
一阵穿堂风过,檐角铜铃随树叶交合作响,她忽听身边人唤道:“叶清。”
她怔住,扭头看去,阴影侵身而来,虽彼此岁数相仿,但宁暮沉依旧高了她半个头,他垂眸俯身,柔软的唇擦过她的唇角,落在她的左脸,轻轻“啵”的一声。
明明宁暮沉是那个主动的人,他却从耳廓红到了脖颈,即便如此,他还要故作正经,沙哑着声音道:“我很想你。”
和煦的风,摇晃的叶,有红鲤从莲池跃起,水声哗啦,在平静的池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叶清牵起宁暮沉的手,唇角上扬:“我也是。”
暧昧的氛围刚起,走在前面的管事蓦然回头,两人的手像握了烫手山芋般飞速甩开,管事狐疑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扫荡,叶清忽然狠狠踩了宁暮沉一脚,扭头冷哼:“都说了不要离本小姐太近,真讨厌!”
宁暮沉痛得面目狰狞,却没吭声,只默默地往旁边撤了一步。
噢,小可怜。
管事怜爱地看了宁暮沉一眼,不懂他是怎得惹了我们向来端庄矜持的大小姐不快。
进了花厅,管事去准备吃食,常听身后传来窃窃私语,似有笑声,可一回头,总见两人如天生的冤家,横眉冷眼,一言不发。
时间久了次数多了,管事觉得自己是时候向叶夫人告假休息了。
“我们应当是重生了。”叶清悄悄对宁暮沉说。
他点点头:“的确像重活一世,但又有所不同。”
“许多大事变了,应该与系统有关,它曾插手过的痕迹统统消失不见,现在的世界或许才是原本的样子......我已找人暗中监视箫崇,不会再让你重蹈曾经的悲剧。”
“叶清。”宁暮沉忽然出声,清幽的眸子里印着叶清懵懂神情,他问,“我还能成为你的道侣吗?”
叶清微愣,回想当初自己逼他结为道侣的场景,生出逗弄的心思,她蹙眉显得很是苦恼:“这可如何是好,叶氏祖训,不得与外族人通婚。”
“我可以入赘、改姓。”宁暮沉板着个脸,神情严肃,但出现在那张稚嫩的脸庞上却只让人觉得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