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声在方定城并非无处可去,稷薿在此也有一处清静的产业。可他却不肯去,只是让把行李送了过去,人却待在鹭洲馆的别院。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是打定了主意要与谢令璋形影不离,同吃同住的。
两人手拉着手,一路跑回谢令璋住的正院。进了屋,周雨声便如鱼得水,自来熟地踢掉脚上的靴子,一个飞身就扑到了窗边那张铺着厚厚绒垫的暖榻上,惬意地打了个滚,长长舒了口气:“你这儿真舒服舒服!瞧瞧这榻,软乎得能陷进去,可见你先生是真疼你。我那屋子可就没这般舒服。” 他一个翻身坐起,眼睛亮闪闪地,忙不迭地打开自己随身带来的那个小包袱,“阿辰,快过来,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宝贝!”
那包袱里没什么金银玉器,尽是些男孩子会稀罕的零碎玩意儿,五花八门,却样样透着用心。他先拿起一个用小石头雕成的小猫,只有拇指肚大小,石料是罕见的彩色矿石,在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憨态可掬,须发皆张,活灵活现。
“瞧这个,”周雨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是在稷薿后山寻着的幻彩石,我自个儿一点点磨出来的。像不像咱们从前在稷薿养的那只?”
不等谢令璋回答,他又掏出一把造型别致的木制小弓,弓身小巧,结构却精巧,“再看这个!不用箭矢,装上小石子就能打,我试过了,准头不错!等会儿咱们去后院,正巧有雪,可以打雪仗玩儿!”
谢令璋早已爬上暖榻,盘腿坐在他对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挨个看过去。他拿起那只小石虎,在掌心细细摩挲,爱不释手:“真像!雨声,你的手真巧!”
他小心放下石猫,也转身从自己床头那个宝贝小匣子里翻找起来,献宝似的捧出几样东西,“你看,这是我给你留的。这是在流云宗坊市买的雀哨,吹起来声音清亮亮的,可好听了;还有这个,是徽叔前些日子给我的机关鸟,拧几下发条,它自己就会蹦跶!”
两个孩子立刻头碰着头,挤在那一方温暖的绒垫上,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他们把各自攒了许久的宝贝摊开来,你摸摸我的,我看看你的,交换着分别这些日子里的见闻和趣事。小小的暖榻仿佛成了与世隔绝的秘密堡垒,将外头的寒气与纷扰都隔绝开来,只余下满榻的快活气息。
说得累了,周雨声便四仰八叉地躺倒,望着屋顶彩绘的祥云纹样,静了片刻,忽然问道:“阿辰,你说穆羽现在到哪儿了?舅舅说姑姑已经亲自去接,定然万无一失,可我这心里,总还是有点放不下。”
谢令璋也学着他的样子躺下来,两人并排躺着,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窗外,雪花又开始悄无声息地飘落,将世界染得一片静谧。“我也惦记哥哥,”谢令璋的声音轻轻的,“不过,仙师是最厉害的,有她在,哥哥一定能平平安安。说不定……明天,他们就能到了呢?” 他侧过身,面朝着周雨声,“等哥哥回来,看到你也在,他不知道要多高兴。他以前就常说,就数你的性子最热闹,跟你在一块儿,很好。”
周雨声听了,嘿嘿一笑,也用手肘支起脑袋,侧身对着谢令璋,故意板起脸,摆出兄长的架势:“那是自然!我可是他正儿八经的表兄!等他回来,我非得好好考校考校他的功课不可,看他出门游历这么久,有没有偷懒懈怠!” 他那故作老成的模样,顿时把谢令璋逗得咯咯直笑。
笑声渐歇,周雨声脸上的神情认真了些许,他望着窗外纷飞的雪,声音低了下来:“阿辰,说真的,在稷薿学宫的时候,有时候还挺想你们的。那边同窗是不少,可能像咱们这样,什么话都能说的,却没几个。”
谢令璋用力地点了点头,深有同感:“我也是。在流云宗,除了知意和杜师兄,其他人总觉得隔了一层,说不到一块儿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有时候练功累了,或是被先生训诫了,就特别想找你说说话。”
一时间,两个孩子都沉默下来。窗外是簌簌的落雪声,屋内暖意融融,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他们虽然不住在一起,但因性情投契,早已结下了远比寻常玩伴更深厚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