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染了方定府邸上方的天空,星子疏朗,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飞檐翘角与凋零的草木之上。然而,专为招待贵客的锦华堂内,却是一派与外界清冷截然相反的景象。灯火通明,暖意融人,驱散了冬夜所有的寒意与孤寂。
盛大的宴饮已近尾声,精致的菜肴被悄然撤下,如同潮水退去,留下满室的余韵。训练有素的侍女们步履轻盈,无声地换上了解腻的清茶与温热的、散发着淡淡果酸气息的醒酒酸羹。
白玉般的瓷盏,琉璃制的杯皿,在璀璨灯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长辈们似乎意犹未尽,并未立即散去,而是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与闲适,移步至与正厅相连的一处暖阁。
暖阁内陈设更为雅致,地上铺着厚厚的、绣着繁复吉祥纹样的西域绒毯,踩上去软陷无声。众人围坐在低矮的、铺着同色系厚绒垫的檀木榻旁,中间一张宽大的紫檀木矮几上,摆放着新沏的香茗与几样精致的茶点。
空气中,清雅的茶香与尚未完全散去的、来自芳樽灵酒的醇厚余韵交织在一起,比起方才宴席上那份必要的庄重与礼节,此刻更多了几分温情与随意。
谢令璋到底是孩童心性,见正式宴席结束,便如同被解开了一半束缚的小兽,心思立刻活络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正互相使眼色、准备溜出去继续白日未尽兴致的沈知意和周雨声。
他脚步刚微微一动,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身,一股无形却清晰无比的感应便让他顿住了——那是先生谢韫文投来的,极其平淡的一瞥。
没有责备,没有言语,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只是那样清清淡淡的一眼,如同月光穿过窗棂,无声地落在他身上。
然而谢令璋却瞬间读懂了其中的意味——留下。那点刚刚冒头的、想要追逐同伴嬉闹的心思,立刻如同被冰雪覆盖的炭火,倏忽熄灭。
他乖觉地折返身子,安静地、甚至带着点认命般的温顺,重新在先生身侧那个专属于他的软垫上坐好,学着先生的样子,将脊背挺得笔直,只是那双灵动的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眨动着,悄悄竖起了耳朵,捕捉着大人们谈话间流淌出的、那些关于先生遥远过去的、他从未听闻过的回忆。
暖阁内光线柔和,映照在沈见泽的脸上。他显然多饮了几杯那后劲绵长的芳樽,平日里威严端肃的面容此刻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也比平日柔和了许多,卸下了不少家主的重担,显露出属于长辈的、略显絮叨的慈蔼。
他亲昵地拉着身旁谢韫文的手,轻轻拍抚着,语气里带着七分真实的醉意与三分岁月沉淀下的感慨:“嵊儿啊嵊儿,”他唤着谢韫文的乳名,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瞧瞧你现在这模样,真是越长大越沉稳,行事作风,越来越有你母亲期望的风范了。”
说着,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一旁正努力扮作乖巧、实则耳朵都快竖起来的谢令璋身上,脸上绽开一个带着醉意的、颇有几分“我要泄露天机”意味的笑容:“阿辰,你别看你先生现在这般,清冷得像山巅冰雪,持重得如庙堂鼎,规矩方圆,一丝不错。他啊,小时候可远不如你现在这般听话省心!那调皮劲儿,跟我家知意那上房揭瓦的皮猴儿比起来,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令璋心头猛地一跳,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惊讶与好奇的涟漪。
这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如此毫不避讳、如此生动形象地评价先生那被光环笼罩的童年,这简直像是为他推开了一扇通往神秘宝藏的大门。
可是自己总不能跟着舅公说自己先生的不是,脸他颊微热,有些无措,只得垂下眼睫,腼腆地笑了笑,声音细弱地试图为先生、也像是为自己解围:“舅公,您怕是喝醉了,净说玩笑话。”
“醉?哈哈哈……”沈见泽闻言,朗声大笑起来,带着醉意之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执拗,摆了摆那只空着的手,“几杯芳樽,还醉不倒我!阿辰啊,我今日高兴,说的可都是实话!你先生小时候,那脾气,嘿,可是相当不好,像个小炮仗,一点就着,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倔得很呐!在止徽修炼,看着是个冰雪聪明的孩子,可那心思,半分也不安分,调皮捣蛋的事儿,桩桩件件,都没少了他的份!”
他仿佛陷入了回忆的漩涡,眼神变得悠远,话语也愈发流畅起来,如数家珍:“咱们止徽后山,那棵据说有数百年树龄的老梨树,枝干虬结得像龙爪子似的,看见没?你先生小时候,那身手叫一个利落,能像只灵猴似的,一口气蹭蹭蹭爬到最顶上的细枝桠,就为了掏一窝刚孵出来的雏鸟,把他母亲——我的姐姐,急得在树下直跺脚,软硬兼施,他就是不肯下来,最后还是我父亲沉着脸来了,才把他给唬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