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璋从宁思居告辞出来时,日头已近中天。
虽是冬日,但今日天色晴好,那轮太阳悬在澄澈如洗的碧空里,光线明亮却没什么暖意,只勉强驱散了一些彻骨的寒气。
他踩着被阳光晒得微融积雪、略显湿漉的青石板路,一路小跑回到鹭洲馆。院门檐下挂着的冰棱子滴滴答答化着水,像是在计数着光阴。
刚迈进院门,一股混合着食物暖香和淡淡炭火气的暖流便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沾染的冷意。
正厅的门帘此刻掀开着,一眼便望见谢韫文已端坐在膳桌旁。
桌上摆着几样比平日略显丰盛的菜肴,居中是一小锅正咕嘟冒着热气的暖锅,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几分清冷的神情。
“先生!”他带着一身外面的冷空气,欢快地唤了一声,小跑到自己的座位前,规规矩矩地坐好。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因屋内温暖而迅速泛红的颊畔,还残存着方才与周正词相处时的兴奋痕迹。
谢韫文执起银箸,目光在他被冷风吹得微红的鼻尖和脸上淡淡一扫,并未动筷,只随口问道:“在端甫那儿玩得可还开心?”声音一如往常平缓,在这冬日暖阁里,却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清冽。
“开心的!”谢令璋用力点头,呼出的气息在冷热交替间变成一小团白雾,“周伯伯教了我好多有趣的玩意儿,还给我吃了桂花糖年糕,甜的很,只是有些粘牙”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立刻补充道,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讨好的意味,“不过,”
他悄悄抬眼觑了觑先生的脸色,见并无不悦,才小声又坚定地说,“还是在先生身边最开心,暖和。”
谢韫文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小家伙一脸真诚,眼神清澈,那点刻意卖乖的小心思几乎写在脸上。
他并未像寻常长辈那般被这话取悦,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淡淡的讽刺,如同窗棂上凝结的冰花。
“是么?”他声音平缓,不疾不徐,却像含着某种深意,在这温暖的室内也透着一丝凉意,“等年假结束,你回了流云剑宗继续修炼,虞先生问起诸位师兄师姐,这漫长年假都做了些什么进益之事……”
他略作停顿,见谢令璋睁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显然被勾起了好奇,才慢悠悠地继续道:“旁人或许会说,剑法于风雪中砥砺小成,于某部心法偶有所得,或是灵力修为借这天地肃杀之气精进了几分。个个都是勤勉向学,不负这岁末光阴。”
先生的目光落在谢令璋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而你呢?届时你当如何回话?莫非要说,弟子于此年假,于方定家中,得稷薿周先生倾囊相授,牌艺与吃糖糕之技皆大有精进?”
谢令璋愣住了,小嘴微张,呼出的白气都滞了一滞,显然没料到先生会如此说。
谢韫文眼底那抹笑意更深了些,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惋惜,呵出的气也成了淡淡的雾:“呵,等若干年后,人家是修炼圣手,你倒好,成了牌届圣手,兼品糖大家。说出去,真是光耀门楣,厉害得很。到时候恐怕要向你求教的人得从方定排到稷薿去了吧,我的阿辰果然是不同凡响,天下奇才啊。”
这话如同一个小小的、冰做的软钉子,轻轻扎在谢令璋的心尖上。
谢令璋先是有些窘迫,脸颊在暖意和羞赧双重作用下更红了,但看着先生那虽带嘲讽却并无怒意的眼神,那股羞赧又化作了不服气。
他小声嘟囔着辩解,声音闷闷的:“其实我也不是光打牌和吃糖糕。周伯伯教的那个,叫‘察言观色’,先生说过的,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识万般人。这识人,不也是一种学问么?而且桂花糖糕是伯伯让我吃的,我一直都很喜欢吃甜的东西,先生不是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