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觉得这辩解在此刻显得有些苍白无力,不由得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戳着碗里晶莹的米饭。
谢韫文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并未再出言训斥,只淡淡道:“好了,吃饭吧。玩牌吃糖糕,对于你来说,也是一件辛苦的事,对吧?”说着,夹了一箸嫩绿的菜心放到他碗里。
谢令璋立刻乖乖坐直,埋头用膳,不敢再多话,只是心里还在反复琢磨着先生方才那几句调侃,如同品味一颗滋味复杂的饴糖。
一顿小年的午膳,便在一种微妙的、混合着小小尴尬与温情脉脉的沉默中用完了。屋外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更衬得屋内暖融安静。
饭后,谢令璋身上暖烘烘的,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凑上前,张开手臂就想往先生怀里偎,想汲取更多那份令人安心的气息。不料今日,谢韫文却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这带着一身暖意的亲昵举动。
屋内一时静极,只听得窗外屋檐化雪的滴答声。
谢韫文垂着眼眸,目光落在自己修长却空握的指节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却比平日更显清冷疏离,仿佛与这屋内的暖意格格不入:“你还不去找你的好伯伯?我知道,他定然还在等你。”
他顿了顿,唇角牵起一丝极淡、近乎自嘲的弧度,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知道自己性子无趣,脾气也不甚温和,日日对你诸多苛责。也罢,你既然喜欢端甫那般风趣宽和,能陪你玩闹,给你糖糕吃,便去吧。”
最后一句,声音渐低,几乎成了若有若无的呢喃,却字字清晰地敲在谢令璋心上,比屋外的寒风更让他觉得冷:“反正我拆散了你和你的阿檀哥哥,想来你心里也不喜欢我的。”
那只原本欲推开他的手,力道极轻,与其说是推拒,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带着些许倦怠和冰凉的回避。
谢令璋被那轻轻一推,非但没有着恼,反而像是被这话语里浸透的寥落刺了一下,心头蓦地一酸,眼眶也热了起来。
他不管不顾地伸出双臂,再次环住了先生的腰,将发顶紧紧抵在先生微凉的胸前衣料上,声音闷闷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和委屈,带着哭腔:“先生,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他的眼圈已然泛红,一双澄澈的眸子里写满了不解与焦急,直直地望着谢韫文,仿佛要望进他那深潭般的眼底:“我最喜欢的不就是先生了吗?我是先生的孩子,先生要我,我就紧紧跟着您;先生若不要我了,我就远远地跟着您,您去哪,阿辰就去哪。”
他说得又急又快,带着孩童独有的、不加掩饰的赤诚,热气呵在谢韫文的衣襟上。“怎么先生不明白我的心,反倒妄自菲薄起来了?”
最后几个字,他声音里已带上了明显的哽咽,像是被先生那番自我贬低的话伤到了,又像是唯恐先生真的不信他,在这年关将近、讲究团圆的日子里,将他推开。
怀中小小的身子带着依赖的暖意,微微发着抖,像一只在雪地里找到了庇护的幼兽。
谢韫文感受着胸前衣料传来的、逐渐洇开的微湿热意,那强撑的冷淡终于维持不住,冰封的面具出现了裂痕。
他僵硬了片刻,终是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那叹息悠长而复杂,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负,也融化了周遭寒冷的空气。
他抬起手,这一次,没有推开,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温柔,轻轻落在了谢令璋的发顶,揉了揉那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柔软发丝。
“好了,我没有生气,别难过了。”他低声斥道,语气却已软化,那惯常的清冷里,终究是掺入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被全然信赖与需要着的动容。窗外的阳光似乎在这一刻,也终于带来了一丝真正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