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俯身的刹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了谢令璋柔软的发顶,与站在另一侧的谢韫文投来的视线,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接触。
灯火阑珊,光影迷离。
在那明明灭灭的光线映照下,谢韫文的眼神依旧冰冷如同古井深潭,沉静得看不出丝毫波澜。
但在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之下,谢檀却敏锐地捕捉到,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因了这市井间毫无顾忌的喧嚣,因了身边孩童这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的笑语,而悄然松动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裂隙。
那或许是一闪而过的温和,或许是一缕被触动的回忆,又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光影玩弄的把戏。
谢檀心下一滞,迅速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只余一丝自己也无法清晰辨明的涩意,悄然掠过心底。
前方忽地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喝彩与惊呼声,将谢檀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
原来是一伙杂耍艺人寻了处空地,正在表演喷火的绝技。
但见那精壮的汉子猛吸一口气,将手中火把凑近嘴边,随即用力一喷,一道炽热夺目的火龙便呼啸着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惊心动魄的轨迹,熊熊烈焰带来的热浪甚至逼得前排围观的人群微微后仰。
谢令璋何曾见过这般惊险刺激的景象,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嘴微张,连呼吸都忘了。
人群因这精彩的表演而愈发激动拥挤,如同潮水般向前涌去。
一个不慎,人浪推搡而来。
谢韫文几乎是下意识地,手臂一揽,将谢令璋小小的身子完全护在自己身前,用后背抵挡住了大部分的冲击。
几乎是同一时刻,谢檀也迅疾地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另一侧的肩膀,将他牢牢固定在自己与父亲之间的安全区域。
表演终了,人群带着满足的赞叹声渐渐散去。
谢令璋仍沉浸在方才的兴奋与震撼之中,小脸通红,叽叽喳喳地对着他的阿檀哥哥描述着那火龙腾空时的惊险,语气里满是后怕与激动。
谢韫文依旧沉默地走在前面,缤纷的灯火在他清隽而略显疏离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使他看起来更像一尊行走于尘世烟火中的玉雕,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寂感。
“先生,” 谢令璋忽然停下了脚步,仰起脸,伸手指着不远处一个并不起眼的小摊。
那摊子上铺着蓝布,上面零零散散摆着些小巧玲珑的玉饰、石章等物,并非什么名贵货色。
他的指尖正对着一枚素雅的玉扣,“您看那个……上面的纹路,像不像您书房里那块青玉镇纸上刻的云纹?”
谢韫文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那枚玉扣质地寻常,是最普通的青玉,甚至略带杂质,但上面以简练刀工雕刻的卷云纹,确实与他平日惯用的那方镇纸上的纹样有几分神似,只是更为粗陋简略。
他目光在那玉扣上停留了片刻,脚下微顿,竟真的朝着那小摊走了过去。
在谢檀略带讶异的注视下,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拈起了那枚小小的玉扣,举到眼前,就着流动的灯火,静静端详了片刻。
“喜欢?”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谢令璋充满期待的脸上,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平日对着谢檀时,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辨的温和。
谢令璋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飞快地摇了摇头,组织着语言:“阿辰不是自己喜欢……是觉得,觉得它简简单单的,上面的云纹,很……很衬先生的气质。”
他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只能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谢韫文,表达着最直接的感受。
谢韫文闻言,没有再问,也未置评论,只从袖中取出钱袋,付了寥寥几枚铜钱,便将那枚质地普通、价值低廉的玉扣,随意却稳妥地收入了自己的袖中。
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甚至与他身份格格不入的举动,却让谢令璋开心得像是得到了世间最了不起的宝贝。
他圆圆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连蹦跳的脚步都更显轻快飞扬,仿佛脚下的不是青石板,而是柔软的云絮。
谢檀一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晚风拂过,带来不远处糖炒栗子诱人的甜香,也送来不知哪家庭院中悄然绽放的梅花的冷冽清芬。
这冷暖交织的气息,恰如此刻他心中的感受。
“哥哥!快看那边!好多好多莲花灯,漂在河上,好漂亮啊!” 谢令璋带着惊叹的呼唤,适时地拉回了他逐渐飘远的思绪。
他循着谢令璋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河道上,果然星星点点,漂浮着无数盏燃着小小烛火的莲花灯,随波缓缓流淌,宛若星河落入了凡间之水。
谢檀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脑海中那一丝不合时宜的醋意压下,收敛起所有外露的心神,重新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回眼前这片流光溢彩的盛世画卷,和身边这让他牵挂、亦让他心绪复杂的心念之人身上。
长街灯火蜿蜒,仿佛一条没有尽头的温暖河流,引领着归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