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外，长街已是另一番天地。

暮色如墨，早已彻底沉落，却被这万千人家点燃的灯火温柔地重新托起。

放眼望去，不见星辰，只见一片人间烟火。

家家户户的门楣廊下，皆悬着各式精巧的灯笼，绢纱或明纸糊就，绘着“福寿安康”、“年年有余”的吉祥纹样。

更有手巧的匠人，将竹篾扎成鱼龙蜿蜒、瑞兽奔腾的形状，内里烛火或灯油一点，便透出暖黄、绯红、莹白各色光晕来。

这些光晕连缀成片，流淌在冰凉平整的青石路面上，仿佛一条波光粼粼的温暖河流，竟将这腊月寒冬的夜晚，烘烤得暖意融融，驱散了凛冽的北风。

街上，已是行人如织，摩肩接踵。笑语声、喧哗声、小贩清亮悠长的吆喝声、孩童举着风车或糖人追逐嬉闹的脚步声，还有那不知从哪座酒楼或富户家中隐约飘出的丝竹管弦之声……

种种声响，并不觉嘈杂，反而奇妙地交织融合，谱写成这小年夜里独有的、充满生机与喜悦的热闹乐章。

谢令璋踏出那象征着规矩与肃穆的府门门槛，很快便被眼前这铺天盖地的璀璨与喧嚣攫住了全部心神。

他微微吸了一口带着食物香气和烟火气的冷空气，发出一声小小的、充满惊叹的“哇”。

他左手下意识地将谢韫文的衣袖攥得更紧，仿佛那是他在此欢乐洪流中的唯一锚点。

右手却已兴奋地抬起，直指向远处那人群最为密集、灯火最为璀璨夺目的街心方向，声音里满是雀跃：“先生，哥哥，我们去那边！那边最亮！”

谢韫文身着常服，相较于平日的宽袍大袖，少了几分仙气，多了几分温润。

他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任由兴奋难耐的谢令璋牵引着，步履从容地步入这片流动的、光与声的海洋之中。

谢檀紧随在谢令璋另一侧，他比谢令璋大一岁半，是谢令璋的阿檀哥哥。所以他必须保护着他。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熙攘的人群、临街的店铺、乃至那些灯火照不透的阴暗角落。

然而，更多的，他还是被眼前这久违的、鲜活而蓬勃的市井繁华所吸引。

离家的这数月，他多在荒僻的山野险隘、或是一些秩序井然却缺乏生气的清冷城镇间奔波，所见多是自然之壮阔或人事之纷争。

已经许久未曾感受过这般扑面而来的、带着体温与呼吸的喧闹景象，此刻置身其中，竟让他心中生出几分陌生又熟悉的亲切感来。

人流愈发拥挤，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

谢令璋在那攒动的人潮中，仿佛一叶随时可能被淹没的小舟。

谢韫文不动声色地手臂微一用力，将他往自己身侧更紧地带了带，用自己挺拔的身形为他隔开大部分拥挤的人流。

谢檀见状，脚下也下意识地靠近一步，几乎与父亲并肩而立，两人一左一右，无形中为中间的小人儿构筑起一道安稳的屏障，形成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守护姿态。

“糖画！哥哥快看，是糖画！” 谢令璋眼尖，瞧见不远处一个支着简易担子的老伯。

老伯正从咕嘟冒泡的小铜锅里舀起一勺金灿灿、亮晶晶的糖浆，手腕悬空，灵活异常地上下翻飞、左右转动。

那粘稠的糖液便如听话的金线般流淌下来，落在光洁的石板上，须臾之间，便勾勒出一只栩栩如生、振翅欲飞的凤凰轮廓。

他立刻仰起小脸，眼巴巴地望向谢檀，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糖锅下跃动的蓝色火苗，更映满了长街上璀璨流动的灯火，亮得惊人。

谢檀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伸手入怀，掏出几枚铜钱，利落地递给那老汉，换来那只刚刚凝固、还带着些许温热的、晶莹剔透的糖凤凰，小心地递到谢令璋的手中。

谢令璋如获至宝般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举在眼前，对着灯光细细观赏那琥珀般的质地与精巧的纹路，竟舍不得立刻吃掉。

糖画并不是什么稀世之宝，珍贵的是哥哥的心意。

他只伸出一点点粉嫩的舌尖，极快地、试探性地在那凤凰翅膀上轻轻舔了一下，一股纯粹而浓郁的甜蜜滋味瞬间在舌尖上炸开，

那甜意仿佛不止停留在舌尖，更是一直蔓延开来，浸润到眼底，最终化作比周围灯火更为璀璨明亮的笑意，在他那张精致的小脸上荡漾开来。

他们随着缓慢移动的人流继续前行。

经过一个卖各式面具的摊子，色彩斑斓、造型各异的鬼神、兽面挂满了架子，引得谢令璋又挪不动步。

他好奇地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挑了一只色彩鲜艳、造型威风凛凛的麒麟面具，迫不及待地扣在自己脸上

之后又从架子上拿起一只耳朵长长、模样温顺可爱的玉兔面具，踮起脚尖，努力地想要往身旁谢檀的脸上比划。

谢檀看着弟弟兴高采烈的模样，心中微软，顺从地微微俯下身，配合着他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