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儒意指尖轻轻抚过青瓷茶盏上细腻的冰裂纹,目光渐渐飘远,仿佛穿过了时光的薄雾,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飘落的声音。斜阳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其实,”她的声音很轻:“当初韫文在战场上捡到你时,最初是打算将你送到稷薿来养的。”
谢令璋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温热的茶水险些泼洒出来。
他愕然抬首,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这件事,他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他下意识地望向周正词,寻求一个否定的答案。
周正词迎上他的目光,唇角泛起一个复杂而肯定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是啊,那时候连东厢房都给你收拾出来了,窗边还特意摆了张小小的书案。韫文不知道说了什么说服了沛然,那孩子当时可高兴了,整天念叨着自己要有个弟弟了,连自己最喜欢的玉连环都拿出来,说要送给未来的弟弟玩。”
窗外的阳光忽然变得有些刺眼,谢令璋觉得喉头发紧,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从未想过,自己与先生的缘分,竟曾这般悬于一线。
若是当初先生没有改变主意,他的人生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也许此刻,他正和沛然一起在稷薿的学堂里念书,而不是在方定和先生在一起。
“但是,”周儒意的话音轻轻一转,带着几分感慨,“不知为什么,临行前夜,韫文又突然反悔了,执意要把你带去白蔼山。”
谢檀一直沉默地站在他身侧,此刻也不由得微微蹙眉。
他记得那年春天,舅舅确实让人收拾出了一间朝南的屋子,说是有个远房表弟可能要来住些时日。
他还偷偷去看过那间屋子,窗明几净的,书案上还摆着个青瓷笔洗。
可后来不知怎的,这事就不了了之了。原来那个未曾谋面的小表弟,后来竟成了他的阿辰。
“为什么……”谢令璋的声音有些发哑,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呢?”
周儒意与周正词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周正词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追忆:“那时我们都劝他将你留在稷薿。毕竟韫文自己也不过十七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哪里懂得照顾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可你先生只是抱着你,在廊下站了整整一夜。我记得那晚月色很好,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偶尔低头看看怀里的你。”
“第二天清晨露水还没散,他便吩咐备车,说要带你去白蔼山住。”周儒意接话道,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你先生那时候自己都还是个少年,却执意要亲自照顾你。等他第一次从白蔼山回来时,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可抱着你的手却始终稳稳的。自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提过送走你的事。”
谢令璋怔怔地听着,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十七岁的谢韫文,尚且没有成为闻名天下的先生,却要独自照顾一个襁褓中没有血缘关系的孤儿。
他忽然想起先生书架上那几本被翻旧了的育儿典籍,想起先生总是仔细地为他试水温,想起先生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地守在床前。
为什么呢?明明先生可以不去管他的,明明先生可以不去爱他的。
“先生从未与我说过这些事。”他轻声说道,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这些年来,先生总是那样淡然,仿佛收养他只是顺理成章的事,从未提及当初的犹豫与抉择。
周正词不由得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惜。周儒意轻轻拍了拍谢令璋的手背,语气温和:“韫文的性子便是如此。有些地方,有些回忆,他只愿独自珍藏,细细品味。就像园中那株他亲手栽下的梅树,年年花开,他却从不与人夸耀,只独自欣赏。”
谢令璋低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中五味杂陈。
那些看似冷淡的关怀,那些不经意的呵护,原来都藏着一个少年人笨拙而真挚的心意。
先生是不是也曾在他熟睡时,对着婴儿时的他轻声诉说心事?是不是也曾在他生病时,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先生爱他吗?若是爱,为何总是若即若离?若是不爱,又为何在那一夜改变主意,将他带在身边这么多年?
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印。
这一刻,他突然想放弃一切,任性一把,只做先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