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璋回到鹭洲馆时,暮色已沉沉笼罩着庭院,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远山后渐渐隐去,只余下几缕淡金色的云絮悬在天际。
他独自站在院门前,望着廊下随风摇曳的灯笼,忽觉这一日格外漫长,心头萦绕着说不清的怅惘。
他婉拒了谢檀留宿的邀请,此刻只想独自静处,将这一日纷乱的思绪慢慢梳理。
推开房门,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褪下沾染了雪渍的外袍,他躺在柔软的床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云纹绣样出神。
烛光在帐幔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恰似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九岁的年纪,还理不清这些复杂的情感,只能任由它们在心中翻涌。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已是二更时分,他才在朦胧中睡去,眉间却仍带着浅浅的愁绪。
时光匆匆,转眼便到了先生生辰前两日。
这日清晨,谢令璋推开窗,惊喜地发现昨夜又下了一场小雪,庭院里的梅枝上积着薄薄的一层银白,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宣和的姨祖母终于要在这日抵达方定,整个府邸早已忙碌起来,处处透着节日前特有的喜庆气氛。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准备好的礼物:一串用各色晶石精心编织的手钏,每一颗珠子都是他亲自挑选、打磨、穿制的。这是送给云瑶表姑的。
还有一方从徽叔那儿软磨硬泡讨来的端砚,砚台上天然形成的纹路宛如一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卷。这个则是送给晋表叔的。
每一样都寄托着他真挚的心意,被他用锦盒仔细装好。
"哥哥以前见过宣和的亲戚吗?"用早膳时,他忍不住问谢檀。
谢檀轻轻摇头,为他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只是听父亲提起过,从未亲眼见过。"
这话更让谢令璋雀跃不已。用完早膳,他便拉着谢檀在雪地里嬉戏。
两个孩子你来我往,在皑皑白雪间追逐笑闹。
谢令璋月白的衣袂在雪地上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宛如一只翩跹的蝶,惊得枝头积雪簌簌落下。
"外头下了这样大的雪,穆羽也带着阿辰胡闹,怎么做的哥哥?"谢韫文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语气虽带着责备,眼中却并无怒意。
他今日穿着一件墨色常服,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温雅。
他伸手将谢令璋往屋里带:"今日天寒,你身子弱,仔细着凉。"看来前些时日谢令璋的装病,让先生对他的体质产生了误解。
谢令璋也不辩解,只笑嘻嘻地拉着哥哥跟进屋内。炭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温暖的气息顿时包裹全身。
他凑到谢韫文跟前撒娇似的说:"先生别生气了。"说话间,竟坏心思地将冰凉的手往先生脖颈里探。
谢韫文被冰得微微一颤,却并未推开他,只是无奈道:"手冷成这样,还让我不生气?"
谢令璋注意到,近来先生的话似乎渐渐多了起来,或许他本就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他暗暗想着,先生幼时定是个调皮活泼的性子,虽说如今长大沉稳了些,可到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份骨子里的鲜活终究是掩不住的。
申时三刻,方定府中忽然喧闹起来。隐约可闻车马声、笑语声由远及近。
谢令璋眼睛一亮,放下手中的书卷:"定是姨祖母她们到了!"
话音未落,已有丫鬟匆匆来请。不待先生发话,谢令璋便拉着哥哥往锦华堂跑去。
雪后的回廊有些湿滑,谢檀小心地扶着他的手臂,生怕他摔倒。
他们到得不早不晚,堂上已坐着几位长辈和桐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