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斯此次内战距离三分之二的民众都是有边界的，A军没有把战火盲目扩大到整个星球上，而是克制地维持在一个包围圈里，尽量减少平民伤亡。

杨忠宝漫无目的地从西菻往南走，乘坐高铁和火车去到上百公里以外，穿过第三道防线，路灯亮了起来，一盏接一盏，一直通向没有流寇和娄家军的地方。

再往前，路边开始有小贩摆摊，上下学的高中生穿着校服骑着单车，公交车旁上班族们时不时看表，居民楼窗台外面有晾晒的衣服……战争绕着这一片走，这多亏于生澜一人拿定的主意：此次战争目的不是非要扫荡娄军不可，而是尽可能不要打扰民众的生活。

杨忠宝得利于这一举措，所以还能在这里漫无目的地逛街，他走到一水星厄斯联合银行，查了一下自己的账户余额，果然如李擒龙所说，他离开A军出走这一年多，工资照常发放到他的卡中，于皓南总司令和丁天仇这个主将，都没有把他“脱离军籍”的话落到实处。

杨忠宝看着余额这一刻，心里是有些安慰的，他还有集体可以回去，还有部队这样的家能收留他。

公交车到皓澜江这一站，他下了车。

这里是他和王传宁最常约会的地方，站牌锈了，字迹掉了一半，从前有个发电厂，但早就废弃了，徒留空地还在，白天有人在那儿放风筝。

他习惯穿着一身工装服，早就不穿军装了，灰色冲锋衣下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晃荡着露出了一截细瘦的手腕。下车后他沿着皓澜江走了一会儿，便冷得浑身发抖，往王传宁最喜欢的夜市去了。

夜市在两条街之间，左右两旁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塑料棚，里面传出廉价但味美的小吃。王传宁每次都谎称杨忠宝爱吃才来这里消费，实际上身份尊贵的王传宁才喜欢吃这种路边摊，无论是卖生煎包牛杂汤的、卖煎饼果子羊肉串还是卖五金旧零件等等，王传宁总是牵着杨忠宝的手兴致勃勃逛上大半天。

杨忠宝在一个牛杂汤摊前坐下，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着，手上动作很快，一边舀汤一边说话。

“哎，是你，我认得你，你丈夫没跟着一起来吗？”

“嗯呢，他在家里。”杨忠宝拿起一次性汤匙，开始小口盛汤喝汤。

“你们家在哪里，北边吗？”

“是的。”

“那里怎么样了？”这位大姐搓搓手，表情有些紧张地问，“听说打仗了，打得很厉害，山都打塌了，山洪暴发了。”

“嗯……还在可控范围内，”杨忠宝说，“也许很快打完了。”

“哎呀，我们在这里也是天天担惊受怕啊，就怕那个什么娄威宏跑我们这来，搞什么血祭，把我们都给祭天！”

杨忠宝有些惊讶地抬头：“你知道血祭的事？”

“知道啊，电视天天在放，我们都总司令说的，还有他的儿子灵榕，教我们往地下防空井里逃跑，躲避炸弹。”

原来，娄威宏的“声音”并没有被厄斯百姓采信，他们的精神图腾就是都奎深，只要都奎深出来拨乱反正，娄威宏根本没有信誉资本。

“你是水星人吧？还有你的丈夫，看着都不是我们本地人。”

杨忠宝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有别的意思，”大姐笑了笑，有些尴尬，“我们早就找出规律了，看着面善好看的男人，就是水星的Omega。你的丈夫就是A军吧？看着很高大，身材魁梧，一看就是当兵的人。”

杨忠宝笑了笑，估计最不爱A军的王传宁听到大姐这么说，肯定白眼翻上天。

一碗汤下肚，身子也跟着暖和了起来，他起身给大姐钱时，大姐却说什么都不要，推着他的手，不要他的钱。

“你们水星人帮我们打娄威宏，我们感谢还来不及呢，一碗汤收什么钱啊，欢迎再来！”

杨忠宝吃饱喝足，继续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这个感觉很奇怪，好像忽然被放逐了一样。

他这辈子几乎每一步都被绩优主义安排好了，念书、考上高等院校、做科研项目、考入新兵营，作为排头兵参军，调到厄斯。

王传宁像是凭空出现的闪电，将他从既定轨道里拽了出来，接着是恋爱结婚，他当上了火星王妃，身边多了没曾预想的爱人，肩上也多了没有想象过的重担。

在王传宁身边，面对火星民众，他要端庄有礼、仪态大方，万事以国家为重，做好王妃这一角色。但私下里，王传宁虽公务繁忙，但对他依旧殷勤小心，只是从不肯轻易放他走，连回水星一趟都要拦着。

杨忠宝站在街口，没有王传宁在身边挡着，寒风刺骨，灌进领口，他冻着直哆嗦，不一会儿眼泪都要无知觉地流出来了。

他时不时想起梁瑜琪那句话，“感情这种事，是不分先来后到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他跟王传宁少年时一段奇遇，让他们深信彼此有缘，即使多年后再相遇，王传宁从见他第一面就吐槽他身材矮小，不符合他的择偶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