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川合围成功后的第七天，联盟军前线指挥部下发了一纸会议通知：各路主将次日八点到作战室议事，议题只有一条，针对娄威宏所率流寇叛军的下一阶段打法。

通知由于生澜签发。作为二星中将、天赐神军主官，他虽与乔励平级，但天赐神军整编收纳原张吉惟猎豹军团后，共有四十万精兵听他号令，这般大规模的编制体量，还是在水星战事时才有。

从军队配备的精尖武器和人数来看，于生澜都与上将齐平。而乔励身为Arm中将，麾下部队不到三千人，两相比较下就不够瞧了。因此他只是接到了会议通知，对会议内容一概不知。

作战室里，整个新川盆地的沙盘摊在正中，娄威宏最后的防区被三支不同颜色的笔圈了三层。地灵军、伟岸军、天赐神军、Arm将领和联盟军主将副将分坐两侧，人等到了齐，屋子里的温度也上来了，大家都充满期待，希望能有个振奋人心的计划。

于生澜站在沙盘边上，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离他最近、仰着头希冀地看着他的灵榕，开口第一句话，就把所有人的预期掀翻了。

“下一阶段打法，我决定以诱敌深入为主。简单概括来说，就是不用重火力机械来炮轰流寇军了。”

“什么意思，”乔励问道，“等娄威宏主动投降？”

“投降当然是不可能，但我们可以暗杀，”于生澜道，“围了这么多天，火力占足了先手，我想你们接下来是要发起总攻，将娄威宏的家底一次性铲干净。可你们仔细想想，跟随他的三十多万流寇军，是主动变成娄家军，还是不得已。”

他抬手在沙盘上一比划，几条往后退的虚线显示，娄威宏的阵地从西往南，都是曾经厄军武器军力最薄弱的地方，直到娄威宏窃取神罚，将他们一一吞并。

“这个我们分析不出成分，辨不出忠奸，恐怕娄威宏自己都不在乎，”乔励继续说道，“现在他们有了神罚就是神罚军，对我们还是对民众，伤害性都是很大的。”

“我明白，所以我不主张大范围火力对冲。最好再也别用寂灭对战神罚了，一次都不主张。”于生澜道，“即便打得再漂亮，也是拿厄斯的土地伤害换战果。上一回泸沽口大战引发山洪暴发，现在我们的部队主力还在转移民众，抗洪抢险……”

“那是意外。只要有战争，必然就有伤害，如果只是把娄威宏一个人处死，那他的人/皮面具会不会重现江湖，他的神罚又会流动到谁的手里，谁会变成第二个娄威宏，这些，你有考虑过吗？”

李擒龙、丁天仇等人望着他们的争论，一句话插不上，因为这时候乔励问的每句话，其实也都是他们的嘴替。

“这几仗打下来，铁门关、临沧、围谷，只要发现是我天赐神军在应战，娄家军没有不第一时间投降的，”于生澜据理力争，“那问题很好办，就是让我来与娄威宏单挑。上一次，灵榕在泸沽缴获那批地下爆雷，连人带雷一起收下来的那个旅长，事后他说，其实现在人真的愿意再跟娄威宏继续对抗联盟军了。

”

“没有一个人愿意。”灵榕对于生澜说，“别看三十万人还在阵地上，一天一天地守着驻地。可愿意为娄威宏效命的，无外乎三种人，这第一种，就是欠娄威宏提拔之情的。有的是当年从死人堆里被他亲手捞出来的，有的是他出饷、出粮、出装备一路扶持养大的。行伍之间，恩情有时比军法还重，主帅有难，这些人明知道是死路，也会挡在他的前面。就像那回的鸿门宴，你们愿意为丁天仇冒险，去专娄威宏的圈套，也是一样。

这第二种，就是娄威宏曾经的战友。跟他一道对抗过A军，一起扛过枪、挨过神罚、从小兵入伍到娄家军全盛时期，甚至到娄威宏败北，他们都从骨子里信任娄威宏，就像当初的我一样。

娄威宏那套话讲了十年，火星支援、里应外合、最后一战，讲的人先信了，听的人跟着信，信到最后，就是被他洗脑了，相信只有战争才能打跑A军。

第三种，最没得选的。就像旅长似的，一家七口人都被娄威宏软禁了。师以上军官的家人早被安排到了无人知晓位置的家属院，吃得好住得好，就是没有自由。这些人在前线领兵，一个字不敢问，一点也不敢违抗娄威宏，因为他们有把柄。”

于生澜采纳了灵榕的意见。

“我很怀疑你的动机，”乔励听到这里，再也忍受不住，直言相问，“你到底是舍不得厄斯的一草一木，一兵一卒，还是舍不得三十万娄家军。”

“什么意思？”于生澜问。

“毕竟所谓娄家军，也是曾经的都军，一换军服，就能变成地灵军了。”

他这话直接针对了灵榕，因为他听出于生澜这战术转变的主因，就是灵榕的耳边风。

“没错，”于生澜道，“三十万厄军如果能一心向好，洗心革面，回头是岸，那么变成地灵军或是什么军，都可能避免造成生灵涂炭的结果。”

乔励：“……”

“我愿意担起责任，洗刷娄家军，”灵榕出声道，“只要查清原委，排除里面的极端恐怖分子，就能收为己用。”

乔励再一句话都没有说了。

整个会议除了乔励提出异议后，其他人因为军衔不够大，只能听好于生澜的“通知”。

“诶嘿，这下知道别扭了吧？”李擒龙幸灾乐祸地对乔励说，“本来我让你出去掌管大部队，就是为了跟他叫板时能有底气，现在知道人微言轻的感受了吧？”

“那你也不赞同于生澜的战略吗？”乔励看着他，“他明显是要给灵榕留下火种，我只怕现在不彻底铲除娄威宏的势力，以后春风吹又生。”

“我相信灵榕的为人，”李擒龙道，“他要是极度爱权惜命，就不会身上绑满炸弹去炸娄威宏了。”

“……”

乔励对这双生子实属无奈。很多时候，李擒龙都会站在于生澜的角度想问题。

“这里面还有一层原因，小黑没有细说，本人替他说了。”李擒龙的声音沉下来，“血祭。这件事，很多厄军自己人都不同意。他们也都是土生土长的厄斯人，家就在这片地上，厄斯人就是乡邻。娄威宏要拿老百姓祭他的旗，他们下不去这个手，不愿把枪口对准老百姓。这是我几次审问俘虏得出的结论，娄家军是一支没人想打、又不得不打的军队。”

讲完了别人，李擒龙干脆讲自己的想法。

“大哥，你当初不惜诱敌深入，亲自赴宴，也是想跟娄威宏同归于尽，对吧？”

“我也有乔总的顾虑，”丁天仇说，“他一个人没了，的确能将娄家军势力短暂打散，可人皮面具怎么办，寂灭神罚还会不会流落他的手里，会不会有第二个娄威宏，这都是我们担心的事。”

“我想，像娄威宏这种心思缜密又有三星资源的所谓枭雄，再不会有了，”李擒龙道，“如若再有，我们联盟军再次成立就好了，倒不必因为没发生的事而提前担心，你们说呢？我想，有人会问，火力如今是够的，为什么不痛快打一场？可之前那几次大规模轰炸，诸位都看见了。寂灭对打神罚，两边都是快过零点几秒的东西，拦截、反制、再拦截，打到最后落进山谷的是什么？是整座山的火。炸得山洪暴发，河改了道，坡上的土松了。厄斯人就这一片青山绿水还能看看，仗打赢了，他们的家园也毁了，没有一百年缓不过来，那叫什么和平解放？”

各个将领点头称是，各抒己见，与李擒龙聊过后，都解开了心结，理解了于生澜的战术转变。

作战室外，零星几个士兵在盆地虚线以外巡逻，乔励站在哨所外面，仰望天空。

到现在李擒龙还会笑着问他后不后悔没去邵家军，他真是要气死了。

不远处，一个人逐渐走近了他，与他并肩，也望着天空，深深叹气。

“乔总，你认命吗？”

乔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原本不认命，”朱玉红道，“可为什么事情发展到今天，我连一点改变的能力都没有。这一点，我想你与我的感受一样。”

乔励不想与他沦为同样的失意人，可仔细想想，又有多大的差别？

“我不认命。”

“那么，赵承宇什么时候死？”朱玉红压低了声音，执拗地看着他，“他已经被李擒龙救出来了，你坐以待毙吗？”

“……快了。”乔励说。

“那我呢？乔总，求你帮帮我，”朱玉红恳切地望着他，“念在曾经帮过你们Arm研制神罚的份儿上……帮我。”

“上一回我驱使灵榕以身炸掉娄威宏，已经是你的机会，”乔励道，“谁曾想他会被凯凌那救回来。现在你看你还有机会吗？他们每天形影不离，现在都……在抱着彼此说话。”

乔励往前方看去，就在那片松柏树下，灵榕和于生澜在面对面说话，于生澜的衣摆宽阔又是敞怀，灵榕仰着头望着他，几乎贴在他的怀里，正跟他说着话。

朱玉红无言地望向那两个依偎着的身影，显然仍旧不愿意。

“于总说过，他不会再原谅灵榕了，我不相信他们会复合。乔总，你再帮帮我，有没有什么无色无味的毒……”

“你要不怕误伤于生澜你就试试，”乔励说，“他们都已经这样了，你不死心还等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死心？！”朱玉红难掩怒意，“难道你不在水星的日子里，李擒龙救出了赵承宇，他们两个不亲不抱，不睡在一起？！”

唰的一下，什么盖子飞了起来，朱玉红眼见着前方一片血雾，接着，便毫无知觉地晕倒在了地上。

乔励喉结上下滚动着，低头看着这个不知所谓的人。

紧接着二话不说，扭头离开。

“喂？哦，是你啊。”

梁瑜琪忽然接了个电话，是从太空打来的，一个急躁的声音，好像谁欠了他八百万。

“是我！你怎么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王传宁很不耐烦，“贝儿说找不到杨忠宝了，我还有半天才能落地，你先帮我找！”

“我凭什么啊？！还杨忠宝，你小子，现在都直呼他姓名了是吗？”

“他把我惹火了，我在生气！我当然要直呼他姓名了，这家伙为所欲为，想干什么干什么，不但屡召不回，现在竟然还跟我玩失踪！”

“那你能怎么地啊？”梁瑜琪哼道，“你别以为嫁给你了他就是你的私有物了，他爱去哪儿去哪儿，你管得着吗？”

“这么说是你把他藏起来了，好，你给我等着！”

电话从那头摔了，梁瑜琪一脸无语，可忽然看到前面哨所地上躺了一个人，他连忙跑过去一看，竟是朱玉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