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人潮渐渐散去,林清许才独自转身,走向教学楼后方那栋被时光浸染的艺术楼。
长廊尽头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他踏着斑驳的树影穿过连接两栋楼的小径。与金融学院光洁如新的现代化大楼相比,眼前的艺术楼像是被岁月遗忘的角落——墙皮有些剥落,红砖裸露在外,爬山虎在秋风中摇曳着最后的绿意。可奇怪的是,这里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宁静,连空气都带着颜料与松节油混合的独特气息。
公共画室在走廊尽头,这个时间点通常空无一人。林清许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熟悉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他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布满颜料痕迹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习惯性地走向自己常坐的靠窗位置,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远处的篮球场。
放下背包时,他的目光不自觉的投向窗外。篮球场上,几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奔跑跳跃。顾云骁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起跳,投篮,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林清许也能感受到那份几乎要溢出画面的生命力。
有一瞬间,他几乎觉得顾云骁朝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这么远的距离,怎么可能看得清。
摇摇头,他取出自己的画纸和铅笔。笔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世界忽然安静了。母亲的责备、哥哥的成功、金融模型的复杂公式,全都退散到遥远的白噪音中。
换好新的画纸,他的铅笔不自觉地开始勾勒。线条流畅地游走,逐渐形成一个熟悉地轮廓---飞扬地发丝,带着笑意地眼角,微微上扬地嘴角。那是顾云骁在球场上奔跑地模样,充满活力,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林清许完全沉浸在创作中,小心翼翼地处理着光影,试图捕捉那份永远无法拥有地阳光。
“咚、咚、咚”
轻缓的敲门声在空旷的画室里响起,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一圈圈荡开,终于唤回了林清许沉浸在创作中的思绪。
他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想要将画架上的画布翻转过去藏起,却已经来不及了。
画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顾云骁站在门口。
“清许?果然是你!”
顾云骁带着一身运动后的热气闯了进来,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皮肤因为运动泛着健康地红晕。那身沾着尘土的球衣让他像一束突然照进画室的阳光,与这片静谧的艺术空间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更让林清许在意的是,他似乎隐约嗅到了一缕清冽的雪松气息——明明他尚未分化,理论上根本闻不到信息素。可那若有若无的冷香就这样萦绕在鼻尖,像是冬日初雪后森林的呼吸,带着让人心安的沉稳力量。
他下意识深吸一口气,那缕想象中的雪松香便消失了,只剩下颜料和松节油熟悉的味道。
“你不是说去图书馆吗?”顾云骁好奇地走进,眼睛亮晶晶的,“我在球场那边就看到这个窗口有人,感觉特别像你,打完球就过来看看,没想到真是你!”
林清许的心脏猛地一跳。原来那么远的距离,他真的被看见了。
“我...查完资料,正好没事,就想着过来画一会儿画。”他试图用身体挡住画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顾云骁却已经大步走到他面前,好奇地探头:“你又在画画?让我看看!”
“不,没什么...”林清许慌乱地想要遮住画架,但顾云骁已经饶过他看向了画架上的画稿。
顾云骁早就知道他常来这里画画——陆衍他们不止一次打趣过金融系出了个"被耽误的艺术家"。
但此刻,林清许害怕的不是"不务正业"的调侃,而是画布上那些过于用心的笔触会出卖他,他害怕顾云骁会发现这副画里的秘密:
每一笔勾勒都带着不该有的深情,每一处阴影都藏着说不出口的眷恋。
这幅画和其他练习不同。画窗台上的盆栽时,他可以冷静的处理光影;画图书馆的角落时,他能理性的构图。唯独在画顾云骁时,他的笔触会不自觉地变得温柔,线条会莫名地缠绵,仿佛画笔有了自己的意识,固执地要在纸上留下更多不该存在的情感。
他记得那个黄昏,顾云骁蹲在宿舍楼下的梧桐树旁,夕阳将他的白衬衫染成蜜糖色。三四只流浪猫亲昵的围着他转,其中一只橘猫大胆地跳上他的膝头。顾云骁笑着挠它的下巴,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连发梢都沉浸在暖金色的光晕里。
他小心翼翼地将火腿肠掰成小块,修长地手指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远处传来篮球场地喧闹声,而这一隅却安静得只剩下猫咪满足得呼噜声。
林清许站在三楼窗后,看的失了神,直到暮色渐浓才恍然惊醒,匆匆赶去画室,凭借着记忆画下这帧画面。可无论怎么修改,总觉得画不出当时那份心动得万分之一。
还有那张顾云骁趴在桌上睡着得画,他偷偷加上了从窗外缝隙漏进来的月光。那是期末考试周的深夜,顾云骁和他一起复习到凌晨,最后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台灯的光晕温柔的笼罩着他,长睫在脸颊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微张的唇瓣带着孩子气的柔软。林清许轻手轻脚地给他披上外套,就着那盏台灯的光,偷偷画下了那个画面。
画到后来,他鬼使神差地在窗外添了一弯新月,让清冷的月光与温暖的灯光在画中交融---就像他不敢言说的暗恋,既渴望光明正大地凝视,又只能借着夜色偷偷珍藏。
顾云骁的目光落在画架上,当看清画布上的内容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画布上正是他刚才在球场上的模样——起跳投篮的瞬间,球衣下摆随风扬起,发梢还挂着运动时的汗珠,整个人都带着运动后特有的蓬勃朝气。阳光的角度,肌肉的线条,甚至连他当时专注的眼神都捕捉得恰到好处。
"这是......刚才的我?"顾云骁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奇,"你从画室窗户看到的?"
林清许的心跳骤然加速,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画得真好。"顾云骁的赞叹发自内心,"这个动态很难把握吧?把我画得比本人还要......"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还要帅气。"
他转过头,眼中带着期待的笑意:"这幅画,可以送给我吗?"
林清许怔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顾云骁看到这幅画后的反应,唯独没有这一种。在对方坦荡的目光下,那些藏在笔触里的秘密仿佛都成了他一个人的小题大做。
"当然可以。"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顾云骁开心地拍了拍他的肩,随即像是想到什么,语气认真起来:"你画得这么传神,为什么当初没考美院?我看过美院走廊里展出的作品,很多都不如你。"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林清许努力维持的平静。那些被撕碎的画稿、烧毁的素描本、母亲震怒的呵斥"画画能当饭吃吗",都在这一瞬间涌上心头。他垂下眼帘,轻声道:
"家里......不太支持。"
这几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却让顾云骁瞬间明白了什么。他想起每次宿舍夜谈提到家人时林清许的沉默,想起他书架上那些被藏在金融教材背后的艺术史论。
画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顾云骁的目光在画架上停留了片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这周末我爸妈出差,我哥估计也要去公司加班。你要不要来我家?"
见林清许有些犹豫,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带着几分诱哄:"我哥书房里有一整套《亚太艺术年鉴》,从创刊号到现在都有,就摆在书架上积灰。还有那个超大的露台,晚上能看到整片星空,特别适合写生。"
林清许的心轻轻颤动了一下。那些他省吃俭用都买不起的珍贵图录,那些在图书馆都借阅不到的艺术典籍,此刻都成了难以抗拒的诱惑。
"陆衍和周屿他们也会来。"顾云骁补充道,像是怕他拒绝,"我们可以一起打游戏,我收藏了好多限定版光碟都没拆封。"
"好。"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顾云骁立即笑得眉眼弯弯,把画笔小心放回林清许手中:"那就说定了!周六早上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