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差的那番话,如同一座在无尽汪洋之上升起的灯塔,终于为辛夷这艘漂泊了数百年的孤舟,照亮了通往终点的唯一航道。
他的心,终于不再悬着,沉甸甸地,落回了实处。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只剩下最后两件事:等待,以及……有资格,去赴这场人间之约。
辛夷将工作室搬到了城市边缘一处更为僻静的所在,紧邻着一座植物园。
这里远离喧嚣,能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四时的流转,草木的枯荣。
他又将那颗开花小气的辛夷树移了过来,然后,开始尝试着,像一个真正的凡人一样去生活。
除了修复那些惊天动地的秘闻孤本之外,辛夷又增加了对那些最寻常的、属于凡人的“记忆”的修复——一本被孩童涂鸦过的童话书,一叠早已泛黄的婚纱照,一封字迹已经模糊的家书。
他将自己沉入那些属于凡人的、最琐碎也最温暖的寻常之中。
每修复好一张被岁月侵蚀的笑脸,每拼接好一封断裂的情话,都像是一场小小的献祭——他主动地,将一分属于“非人”的神通与孤高,用来交换一分属于凡人的笨拙与温度。
他身上的妖力,如同退潮的海水,在这日复一日的凡人生活中,缓慢而又坚定地消退着,眼角眉梢,渐渐染上了一丝属于岁月的温润痕迹。
小翠来看过他,为他开始如人类般衰老而落泪。虎焱也来看过他,为他血脉被同化而捶胸顿足。
但辛夷都一笑置之。“我不是在衰老,”他说,“我只是在……追上她的脚步。”
彼时一同在渡魂司并肩战斗过的族人的后代们,偶尔也会来看望他这位传说中的“老祖宗”。
他们有的成了商界精英,有的成了学术泰斗,早已完美地融入了这个时代。
每当看到他们,绯烟都会露出欣慰的笑容。
时光,就在这般平静无波的等待中,又流淌过了数十年。
直到那一年春天,他工作室窗外的那棵辛夷花树——那棵从来都只肯零星开出几朵的小气花树——竟在一夜之间,毫无征兆地,开出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繁茂到极致的、灿烂到极致的纯白花海。
那花开的瞬间,辛夷感觉到,自己体内属于狐妖的、炽热的血脉,也仅剩最后一丝。
他知道,约定的时刻,到了。
——仿佛听到了那声花开的号令,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