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暮溪山的路,比任何人预想的都更难熬。
岐山境内多荒岭,盛夏的日头毫无遮拦地砸下来,山道两旁的矮树被晒得卷了叶,连泥土都裂开了细密的纹路。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像是被扣在烧热的陶瓮中,每一次呼吸都烫得喉咙发干。
队伍拖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蛇,脚步越来越沉,越来越慢。
温晁骑在马上,王灵娇侧坐在他身前,整个人半倚半靠地窝在他怀里。温晁一只手懒洋洋地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提着马鞭,不时往马背上抽一记,溅起的碎石打在路边子弟的身上,惹来几声压抑的闷哼。他便回头看一眼,嘴角挂着那种餍足的、看困兽似的笑。
“走这么慢,是没给你们饭吃?”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身后那一张张汗湿的脸,“这才哪到哪,暮溪山的影子还没见着呢。”
没人应声。连马都比他懂事。
王灵娇娇笑一声,伸手在温晁胸口拍了拍:“公子别急嘛,让他们慢慢走,到了地方才好慢慢‘玩’。”她说到“玩”字时,眼波在队伍末尾的几个女修身上转了一圈,嘴角翘着,像在掂量什么物件。
魏无羡走在江澄旁边,袖子早已挽到肘上,领口也松了两颗扣子,还是一身的汗。他看了一眼马上那对旁若无人的男女,偏过头,低声说了句:“骑个马也能骑出青楼看台的气势,温公子果然处处高人一等。”
江澄没接话,只是用眼神剜了他一眼——闭嘴。
走在前面的聂怀桑已经快要走不动了。他平日里在清河便是出了名的娇贵,哪里受过这种罪,此刻一张脸涨得通红,脚步虚浮,全靠身旁的聂家弟子半扶半拽地拖着走。他喘着气,小声嘟囔:“我宁愿回教化司抄书……抄一百遍《温门菁华录》都行……”
他旁边的聂家弟子苦笑着没接话,只是把他扶得更紧了些。
蓝忘机走在姑苏蓝氏的队伍最前面。他的衣领依旧严整,背脊依旧挺直,步伐依旧不疾不徐。烈日下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沿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连擦都没有擦一下。身后几名蓝氏子弟学着他的样子硬撑着,却没有一个人吭声。
金家的队伍走在另一侧。金子轩的衣衫早已沾满了尘土,发冠也有些歪了,但神色还算镇定。他身旁的随从低声抱怨了句什么,被他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几个附属家族的女修跟在后头,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此刻正被晒得脸颊通红,脚步也越来越拖沓。旁边的同伴递过水囊,她小口抿了一下,便又递回去,大概是怕自己喝多了旁人没得喝。
这少女正是罗青羊,小名绵绵。出身一个依附金氏的小家族,在同行的一众女修中并不起眼。但在今天这满山灰扑扑的人堆里,那张被热得泛红的脸反倒像一颗刚洗过的桃子,鲜嫩得有些扎眼。
温晁在马背上回头,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时,顿了一顿。
日头越来越毒。终于,有人倒下了。
是个姚家的年轻弟子,走着走着便一头栽倒,额头磕在山石上,血混着汗淌了半张脸。周围几个子弟手忙脚乱地去扶,被温晁的马鞭凌空一甩,“啪”的一声炸在耳边。
“废物。”温晁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瘫倒在地的人,“才走多少路就这副德行,你们家大人是怎么教的?”
王灵娇掩嘴笑了笑,附在温晁耳边说了句什么。温晁哼了一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歇两刻钟。谁再倒,就留在山里喂狼。”
队伍像是被松了绑,稀里哗啦地瘫倒在山道两侧的树荫下。聂怀桑几乎是摔坐下去的,后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树,闭着眼直喘气。他旁边的聂家弟子赶紧递上水囊,又用袖子给他扇风,模样比他还狼狈。
金子轩在几步之外席地而坐,接过随从递来的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的目光扫过自己队伍里的几个女修,见她们都找到了阴凉处歇下,才收回视线。
蓝忘机没有坐。他站在一棵松树下,背靠树干,阖着眼调息。汗珠从下颌滑落,滴在肩头,衣料上已经洇出了几团深色的水痕。不远处,苏涉也歇在蓝氏的队伍里,坐姿刻意与蓝忘机保持了几分距离,像是生怕被人看出自己与这位二公子的关系。
魏无羡靠着块山石坐下,灌了口水,余光不经意地扫过温晁的方向。
温晁已经下了马,正站在一片树荫下由着王灵娇给他擦汗。王灵娇一手拿着帕子,一手捏着他的下巴,动作亲昵得旁若无人。擦完了,她踮起脚在温晁耳边说了句什么,温晁笑着拍了拍她的腰,她便转身往温氏弟子那堆人走去,大约是去传什么话了。
江澄坐在魏无羡旁边,看着王灵娇扭着腰走远的背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如今什么世道,连个爬床的丫头都横到我们头上来了。”
聂怀桑正抱着水囊喘气,闻言赶紧摆手:“你就让她横吧,别惹她。她那铁烙不是个好物,贴人身上就是个印子,万一烧到要害还容易经络受损……总之你们能避就避吧。”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我可是亲眼见过她拿那玩意儿烫人的。”
魏无羡没搭话,只是把水囊在两手之间慢慢转着。
歇了不过一刻钟,各家的子弟都还歪在树荫下缓着劲,忽然一阵骚动从不远处的矮坡后头传来。起先是几声压低了的人声,紧接着便是一声短促的惊呼,又急又慌,像是被什么生生捂住了嘴。
“不要……不要——”
那声音不大,却在闷热的空气里格外清晰。魏无羡手里的水囊停了。
矮坡后头有片稀疏的灌木丛,再往后是一块被几棵歪脖子树半遮半掩的洼地。此刻,罗青羊正被堵在那洼地里。她方才去寻方便,落了单,往回走时便被温晁截了个正着。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退无可退,肩头的衣衫被扯歪了一截,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
温晁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树干上,另一只手正捏着她的下巴往上抬,拇指在她下颌线上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
“嘿嘿嘿,”他笑得很低,声音里含着酒气,“不要怎样啊?不要拉小手,还是不要香小脸蛋啊?”
罗青羊浑身都在发抖,眼泪已经滚到了腮边,拼了命地偏头想躲开那只手,可那只手像粘在她下巴上一样,怎么也甩不脱。
“求您……温公子……放过……”
“放过?”温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似的慢慢重复了一遍,低头凑近她的耳根,“本公子又没打算把你怎样,不过是——”
“且慢。”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紧不慢地拨开了垂在洼地边缘的几根树枝。魏无羡站在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温晁,脸上的表情介于客气和看热闹之间。
温晁的脸顿时黑了半边。他手还撑在树干上,扭过头,目光阴沉地盯着这不速之客。
“……魏婴。”
“温公子,”魏无羡走进洼地,脚步不急不缓,手里还拎着那个水囊,像是在散步途中偶遇熟人一样随意,“强迫又有什么意思呢?”
温晁直起身,转过身来正对着他,眼睛眯了起来:“你——”
“着什么急嘛。”魏无羡的语气忽然变得亲热而熟稔,往前凑了一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像是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他拍了拍自己胸口的位置,笑得意味深长,“我这儿可有更好的东西。”
温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胸前那片微微隆起的衣襟上,罗青羊暂时被忘在了身后。
“什么?”
魏无羡往他那边又倾了倾身,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极品春宫。”
温晁愣了一下。然后,他那张还挂着怒气的脸上,缓缓浮起了一层新的、完全不同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