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玄谷内,流泉淙淙。
沈知音盘膝坐于「和光」琴前,指尖轻按琴弦,并未拂动。她的神识顺着琴身与地脉之间那缕微妙的联系,缓缓沉入山川气机的流转之中。灵脉的吐纳、地气的浮沉、风水流向中那些无人觉察的细微偏移——这些散碎而混沌的感知,如同闭目听河,只能分辨水势的缓急。
青蘅君靠坐在不远处的软垫上,面色依旧苍白,气息却已平稳许多,正闭目调息。谷中只剩泉水击石的清响。
骤然间——
沈知音按在琴弦上的指尖猛地一颤。
一股气息撞入了地脉的律动。暴戾,古老,污浊而炽烈。在地脉灵流的映照下,它像墨汁滴入清水,扭曲着扩散开来。那绝非寻常的煞气淤积,更像是一处被封印了漫长岁月的凶穴,不知因何缘故,忽然开始吞吐天地间的戾气。她的神识本能地绷紧,如同深夜独行之人忽然听见身后有碎石滚落的声响。
东北方向。很远。
她倏地睁眼。
与此同时,另一道更模糊的波动从同一方向传来——比地脉更浅,更杂乱。许多人的脚步,正朝着那团暴戾气息盘踞的方向移动。数十人,或许更多。她辨不清身份,只能感知到那是一群人,正在向一处大凶之地靠近。
“前辈。”沈知音的声音压得很低,“东北方向,暮溪山一带。地脉中有异动——有一处极凶险的煞气源头,藏得很深,此刻却异常活跃,吞吐量远超寻常。另有一队人,正朝那个方向行进。”
青蘅君猛地睁开眼。他看向沈知音,目光锐利如刀。他没有追问“确定吗”——与她相处多日,他深知此女心性沉稳如磐石,若非确有把握,绝不会轻易开口。
“暮溪山。”他低声重复,语调沉郁,“那地方本就不干净,多少年了也无人探清其底细。偏偏此时异动,又偏偏有人往那里去——”他顿住,没有说下去,但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眸里,已浮上一层冰冷的忧虑。
沈知音瞬间领会了他的未尽之言。无论那队人是谁,是被刻意引去,还是误入歧途,此刻朝那处凶穴靠近,都无异于羊入虎口。
“必须立刻示警曦臣。”青蘅君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勉力抬起手,冰蓝色灵光在指尖艰难凝聚,虽微弱,却依旧带着蓝氏灵力特有的纯净与秩序。
“看仔细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错辨的教导意味,“此乃蓝氏‘传讯蝶’凝聚之法。以灵力为媒,以自身气息为引——你神识强大,灵力兼具阴阳之性,或可一试。我将心法口诀传你,此次由你施为。”
沈知音心头微震。
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传讯蝶是蓝氏嫡系秘术,从不外传。青蘅君此刻将心法口诀授予她,已不仅是一道应一时之急的法术,更是一份毫无保留的接纳。面前这个人,曾是姑苏蓝氏的一代宗主,与温若寒、金光善同辈而立,如今不过三十余岁,鬓角未白,眉目间却已刻满了情障与变故留下的痕迹。此刻他递过来的不是口诀,是蓝氏数百年家规铸成的钥匙,是一句未曾明言的“你已是自己人”。
她的目光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张脸上没有半分犹豫,只有托付。
她没有推辞或是感激涕零,却只是郑重颔首,将这一刻的重量压入心底。随即收敛心神,凝神静听青蘅君口述的艰涩口诀与灵力运转关窍。
她悟性极高,加之此前亲眼见过青蘅君施展,不过片刻便已领会其中精要。依言运转灵力时,指尖泛起一层朦胧清辉,虽与蓝氏冰蓝灵光不尽相同,却自有一股中正平和的韵味。
渐渐地,一点灵光在她掌心凝聚,化作一只半透明的灵力蝴蝶。翅翼上流转着淡淡清辉,比蓝氏传讯蝶少了几分璀璨,却更内敛灵动,仿佛与周遭天地呼吸浑然一体。
“去。”沈知音轻叱一声。
那清辉流转的传讯蝶振翅而起,在空中略一盘旋,便朝着蓝曦臣所在的方向化作一道微光,瞬息不见。
青蘅君看着她施术成功,眼中赞赏之色更深,随即被更深的忧虑覆盖:“希望……还来得及。”
山林隐秘处,蓝曦臣刚结束一轮调息,正将随身的符箓重新清点归位。眉宇间忧色未散,整个人却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骤然间,一点清辉破空而来。
那灵蝶翅翼上的光晕内敛而独特,中正里蕴着极深沉的阴柔,清辉之下是收束得恰到好处的锋芒。蓝氏传讯蝶本该是冰蓝璀璨的,眼前这只却气质迥异,灵力的底色截然不同——可那蝶翼振翅的韵律、灵光流转的节拍,分明是蓝氏秘术的骨架。
会此法的人寥寥无几。父亲重伤未愈,忘机困于岐山。
能以另一种灵力驾驭这道秘术的人,普天之下,唯有一个。
知音。
这两个字浮上心头的瞬间,悬了多日的巨石轰然落地。她还活着,安然无恙,且就在父亲身边——否则不可能学会这嫡系秘传。蓝曦臣几乎能想象父亲传授口诀时的神情,那个在静玄谷中与沈知音朝夕相对的人,既肯将此法相传,便已是将她视为可信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