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住灵蝶。欣喜甚至来不及在胸腔里多停留一瞬,便被更沉重的警觉压了下去。传讯蝶是紧急联络的手段,沈知音性子沉静,若非十万火急,绝不会轻易动用。她完好无损,父亲亦安然——那么这道传讯所指向的,是别处。
蝶身化作星芒融入识海。沈知音那熟悉的、带着沉静力量的声音清晰响起——
“暮溪山有变,地脉深处有一凶穴异动,煞气骤然转盛,恐生不测。速避。”
信息极简。字字如锤。
蓝曦臣霍然起身,面色沉凝如铁。暮溪山——凶穴异动——这个时间点太过蹊跷。各世家嫡系刚被扣在岐山,暮溪山的凶穴便恰在此时生出异变。而那些人,恐怕此刻正被引向那里。若这背后是温氏的手笔,那便是一场以远古凶煞为屠刀的绝杀之局。
而忘机在那里。魏婴、江澄,都在那里。
理智在第一时间掐灭了冲动。他若亲自前去,正中布局者下怀。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暴露父亲尚在的消息,将蓝氏最后的希望拱手断送。
他站在这片隐蔽的山林中,闭上眼,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他开始思考——以姑苏蓝氏少主的身份,以手中握有这一关键情报的人的立场。
他不需要亲自去暮溪山。他只需要让那些同样有子弟被困的家族,知道那里即将发生什么。
蓝曦臣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静如渊的冷光。他展开一封空白的传讯符,开始落笔。
岐山教化司广场上,气氛肃杀。
温晁高踞台上,嘴角挂着令人不适的笑意,睥睨台下众人,语气倨傲得理所当然:“整日把你们关在这教化司里,能有什么长进?今日,本公子便带你们去暮溪山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夜猎!也让你们这些娇生惯养的,尝尝风霜的滋味!”
暮溪山三个字一出口,台下顿时起了一阵不安的骚动。那地方凶名在外,绝非善地。
魏无羡站在云梦弟子中,闻言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黄鼠狼给鸡拜年。他心中冷笑,温晁主动带他们去夜猎?这摆明了是场鸿门宴。
他状似无意地朝姑苏蓝氏的方向瞥了一眼。恰在此时,蓝忘机也正看向他。隔着攒动的人头和灼热的空气,魏无羡对上那双浅色的眼眸,只一瞬,便从里面读出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判断——暮溪山三个字在蓝忘机眼底点了一下,随即沉了下去,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水面不过一颤,便再无波澜。可那沉下去的,是冷锋。
魏无羡收回目光,手指在身侧轻轻捻了捻。
身旁,江澄的呼吸比方才沉了几分。魏无羡不用转头也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那股压都压不住的烦躁正顺着肩膀往拳头上涌。
“不知道这混账又想玩什么花样。”江澄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目光死死钉在温晁那张得意的脸上。
魏无羡懒洋洋地耸了耸肩:“管他什么花样,见招拆招呗。”
话说得轻飘飘的,语气里还带着惯常的那点不正经。可江澄离得近,看得分明——魏无羡那双眼睛从头到尾没有笑过。他在看人,看路,看广场四角的出口,看周围温氏修士站位的疏密。嘴上说着见招拆招,脑子怕是已经把最坏的打算翻来覆去推演了好几遍。
江澄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再吭声,只是把拳头攥得更紧了。
队伍在温氏修士的“护送”下开始移动。岐山不夜天城的高墙缓缓退入身后,前方的路越走越荒,天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魏无羡跟在队伍中,温晁的背影在前头一摇一晃,嚣张得毫无遮拦。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脸上那点懒散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跳脱的壳子在路上颠掉了,露出底下那层冷冷的沉静。
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胸口。衣料底下,「灵犀」木符贴着皮肤,安安静静的。没有异动,没有震颤。
他等了一息。
还是没有。
可那木头比往日凉。凉得像一块刚从井底捞上来的卵石,隔着皮肤,往骨头缝里渗。
他收回手,没有再看温晁,目光抬起来,越过前面的人头,落在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青黑色山影上。
暮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