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对于明石爱理来说像是一种软性折磨。她当然每天都能找到事情做,主要是变着法子折腾我……社区通知一户人家出门的人只能有一个,我大方地让她出去透气,俱乐部去不了我也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最好她也哪里都不去。但她压根不懂我的明示暗示阴阳怪气,门一开人头也不回地走掉。
她戴上口罩,我把围巾系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不顾她抗议(“你是想勒死我。”)强行打了个结又掖到大衣里。
明石爱理:“我就在附近公园走走。”
我:“嗯。”
明石爱理:“或者是人工湖附近。”
我:“人多,别去。”
明石爱理:“我们一般管十个人以上的聚集才叫人多。”
我:“看到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你要是过去凑热闹,我就扒了你的皮。”
“……”她扭头,小声抱怨,“好啰嗦。”
我捏住她的脸掰回朝向我的方向:“你说什么?”
她用脸颊蹭了蹭我的手掌:“说你是婆婆嘴。你只用记得在我说‘我回来了’的时候,正确回答是‘欢迎回来’就够了。少发几条信息……”
“你还有心思教我?我教你的时候没见得你这么上心。”
“下次一定。主要我听见别人说类似于让我来考考你或者是教教你的话,就控制不住自己。”
“……什么怪毛病。”
最多也就半小时到一小时的事情她这么郑重其事……我不屑地心想。
她出门之后,公寓久违地重回安静,我松了口气,惬意地靠在沙发上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看了两页,又看了眼毫无动静的手机,又看了两页,去看客厅的挂钟,再看两页,外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我按捺着站起来的想法,扭头从窗户看,是隔壁的蠢邻居在出门。
我继续看书,看了两页,把书合上。
为什么还不回来?她要出国?这个人来的时候连包都没背,走的时候什么都不带也不是做不出来。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回信息?人呢?搞戒断实验?
又过了从未如此漫长的一个小时。明石爱理开门回来,抬头被我吓了一跳:“怎么是这种表情?我回来了……现在不准亲。抱也不可以。等我先洗手洗澡换完衣服了再说,滚!不跟你一起洗!”
她灵活地闪身躲避,X的,我很确信她在球场上要过人也是这么过的,头也不回地把我关在我的卧室外面,隔着一层门板跟我说话,只有一家商店开了,她买了点生活用品,货架上基本被抢干净了,让剩下的东西零零散散地看起来很有购买欲望,莫非这就是饥荒营销。
我问:“所以你买了什么?”
“乒乓球拍、桌游、睡衣和灭火器。”
太好了。我心想,该死的没一样有用,下次再也不会放她一个人去买东西了。我挑挑拣拣从中勉强找到了有点实用价值的东西:“我的衣服能穿的不是都拿给你当睡衣了么?”
明石爱理在门板那边大声回应:“很感谢,但你的运动衫上全是巴斯塔的图标!太大了脖子那里一直漏风,你睡着的时候老是把手搭进来……”
那是因为你说冷!
她换了合身的衣服之后明显心情好了不少,我觉得始终没有之前看着顺眼。她把换下来的都塞进了洗衣机滚筒里,在轰隆隆的机器运作声中突然说:“我看到有人倒在小巷里。”
我皱起眉头,走近她:“你去帮忙了?”
她摇头:“不知道是死是活,没有过去。我报警了,等警察把人运上车才离开的。”
………如果。没有踢球,我估计就会是她看到的那个倒在小巷里的人吧。也只有她会蠢到几乎公平地伸出援手……而除了我以外,没人该拥有这种公平,他们都不怀好意。
她:“米歇尔,这段时间我要是发烧了,你得离我远点哦。”
我立刻咬了她嘴唇一口:“晚了。”
她往后躲了躲,好不容易说完后半句:“……真是的。想什么啊。你要是发烧了,我也会让你独自隔离的。”
我:“那也晚了。”
我佯装不在意:“而且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害怕?隔壁球队那几个蠢货都中招了,住院了一段时间现在还不是活蹦乱跳的。”
她想了想:“怕……还是有点害怕吧。天灾人祸不会为人意动摇,小学有一阵子地震和海啸很频繁,铃声一响就得往紧急避难所冲,每一次都没有任何伤亡,直到有一天,突然有个人不见了。一周后隔壁街道有人家举办了葬礼,大家都说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
“……”
我:“那你不应该过来。”
不是激将法也不是故意说反话,我真的这样觉得。她不应该冒着风险出门,我也没有想过要她出现在我面前,看到她时生气大于惊喜。她过来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一切都是未知的。患病数和死亡人数每天都在增加,从比赛延迟到观众席人数减少再到停赛一周、两周、三周……宵禁和公共场所关闭。谁能预料未来会发生什么?
明石爱理:“我知道。但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不过来会更害怕。能够产生这种想法还挺幸福哦。”
…………完全不懂她的逻辑。骗子。明明白白说着恐惧的人实则无畏的是她,显然更害怕的人却是我,好恶心。
她还在毫无察觉地继续说:“我发现,比起自己死亡,我更害怕别人的死亡。我讨厌突然的告别。”
我讥笑:“真够自私的。我就喜欢突然的告别了么?”
她:“我当然不会把自己都不喜欢的东西强加给别人了!所以每一天我都在好好生活、好好告别、好好跟人相处,哪怕是明天世界结束,我也没有任何遗憾。”
我几乎从牙齿里挤出那几个字,那、我、呢。
明石爱理眨眨眼睛:“要不然到时就跟我一起死吧?开玩笑的。我之前跟玲王说起了遗嘱的事情,他说这事太不科学了,而且非危急关头且没有见证人的口头遗嘱没有法律效应。我觉得他说得对,找他推荐了一个律师立了书面文件……米歇尔,你笑得好难看。”
一方面,我对她那些遗产没有任何兴趣,也完全不想重提这个话题;另一方面,御影玲王你丫的表情当时一定很精彩,为什么我不在现场?
其他人都知道了?她摇摇头,应该就只有玲王和律师知道。我听懂她的言外之意,那俩兄弟还不清楚,我想快点复赛踢欧冠跟人碰上。尽管这破遗嘱跟把刀一样悬在我头上,但我只是某一天可能会被捅死,揭露这事现在能就把他们当面捅个对穿。好得很。我才不陪她玩什么狗屁端水。明石爱理露出了嫌弃的表情,清醒一点,我立了遗嘱但是你没有呢。
我得意睨她一眼:他们两个加在一起都不一定有我能打。
是是是,你最厉害。明石爱理敷衍道。
我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如果真打起来了你会怎么做?”
那还用问。她:“滚远点打,别让我知道。谁输谁赢谁受伤谁破防都不要跟我说。”
我就知道。只有赢的人才能站在她面前。
“……”她微笑起来,“没事的,你开心就好。”
联赛停赛第一周后,俱乐部就有透露风声,如果要继续停赛,俱乐部会进行固定时间段的直播,可能会连线球员。某天接到运营部的视频邀请,我顿了顿,回头望了眼明石爱理。
“嗯?你接吧。我反正也在停赛期,在哪都可以。说起来,经纪人好像前段时间也建议我多开点直播……啊。你要是发sns就顺便艾特我转发一下吧,也算是我播了。”她端着我的马克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