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内侍听见虞美人的话，先是一怔。

“美人，上头已经点过了。”

虞美人低头看名册，手指按在尚空着的那一行，轻声问：“在哪里点的？”

“自是在前头。”

“可人还在后头。”

她并不会厉声呵斥，话说得慢，又怕自己漏看，重新数了一遍。屋内灯火不算亮，她将纸挪近一些，照着名字问周蓼，还有哪几个人没到。

周蓼忙答，尚有三名女乐与两名搬乐器的宫人。其中一名女乐午后便发热，走得慢，原由同伴陪着，候场的侧门换人以后，来回都被挡住。

“所以没有到齐。”虞美人抬眼，望向那内侍，“这句话不能改。”

对方皱起眉，看了看她身后的云致，语气沉了些。

“美人若要等，便在这里等。里头病弱的人先随车走，别误了安置。”

“去哪里？”

“新腾出的地方，比这里宽敞。”

“去哪一处？谁在那里接？”

那内侍终于露出不耐烦，抬手指向外头：“车都到了，还能叫您的人露宿不成？门路一会儿收了，再想过去，便难了。”

屋内有人听见，慌忙去扶坐着的老宫人，旁边一个小宫女也提起了包袱。她们在宫里过了太多年听命的日子，一听误了便不得走，先怕的总是自己慢了。

虞美人回头，看见老宫人扶着凳子，半天也没能站直。

她伸手轻轻按住那人的肩。

“先坐着。”

老宫人抬头望她。

虞美人转回身，手仍搭在老人的肩上。

“太子妃交代的去处自然有理。你将新去处说清，我这里报过，才能走。”

“若误了旨意……”

“我在。”

她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

屋里静了。

这两个字，她从前多半是听毛婕妤说。有人拿话压她，毛婕妤便站到前头，眉一扬，说有事找本宫。她总觉得那是毛婕妤性子硬，自己学不来。如今真说出口，才知道心还是怦怦跳，腿也仍会软。

可老宫人坐下了。

她便不能先退。

“若要问罪，说是我不许领走。”虞美人道，“现在，请你先回答本宫，去哪里？”

那内侍没有答，反倒向她身旁走了一步。门边的当值者立即横过身，说明此处未得新交接，不准径入领人。

他停下，脸上阴晴不定，最后只丢下一句去问，转身出了门。

虞美人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已经湿了。

她没有等他问回来才做别的，将名册上未到的几人圈出，另写下方才来使的说辞，交给随行宫女。

“从约定的内廊去，交到太子妃跟前。若那边也拦，便去原报过的值处。”

宫女问，“美人可要一道过去？”

虞美人摇头：“我在这里，等你回话。”

门内还留着一名当值者，旁边的暖屋能闭门，窗外虽暗，廊尽头仍有原来守夜的灯。她一一看过，叫周蓼守着名册，将外头同来者的模样与当差说辞也记下，不必追出去，记看见的便好。

周蓼领命，声音都绷得发紧。

虞美人却忽然想起一桩小事，问那名发热的女乐，今日有没有吃过东西。

他愣了下，说是午后只喝了些汤。

“留一碗粥。”

她说，“先热着。”

云致将老宫人的衣带重新系好，去门边接过那盏快烧干的水。

虞美人还站着，眼睛总向门口看。

云致走到她身边，低声说：“美人先暖一暖手。”

她这才发现，毛婕妤给的手炉被自己放在案上，炉盖旁尽是汗印。云致将炉子递给她，又把一张凳移到门侧，既能坐，也看得见来人。

“您坐在这里，他们进门先见着，便知道您没走。”

虞美人慢慢坐下，抱紧了手炉。

“我方才是不是说得太轻了？”

云致摇头。

“听清了。”

“我怕他们没有当真。”

“那便再说一遍。人还在，就是当真了。”

虞美人望着她，终于轻轻点头。

云致转身要走，衣袖却被一只苍老的手拉住。老宫人听力不好，方才一直望着门外，只听明白要换地方，怕自己拖累，颤声说她能走，不必让美人为难。

云致蹲下来，凑近些答：“还没问清去哪里，眼下不走。”

“我这腿，慢……”

“有人扶。”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过了一会儿，才松开手。

云致替她把鞋口翻起的一层软布压回去，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觅儿过来替她拿着布包，轻声说：“姑娘，您手也凉。”

云致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指尖，笑了一下。

“等她暖了，我也暖暖。”

林冬亦收到报信。

她将原定的接应名册摊开，找到东侧小院，再叫来云客，问通往外侧廊口的路此刻由谁守着。

云客指了两处。

前一处可通，后一处未收新令，守卫仍在却被来回搬车的人堵了半边。若强从原侧门挤，反而要折回那道已经换人的门前。

“让原领差的与守卫一道去，看护着也好有个照应。”林冬亦道。

她说完，转向报信的宫女。

“你先歇一口气，有人带回话。告诉虞美人，本宫知道她在那里。让她按自己点过的名看住人。”

宫女一路奔来，本还强撑着，听见这一句，眼泪忽然滚下来。她连忙擦掉，急急说自己还能走。

林冬亦让问云递给她一杯温水。

“喝完再去。”

顾舒玄也已得报，在外直房将宗正所授临时差遣交给领队护卫复核，苏景明随行。

苏景明看完，向顾舒玄一揖。

两人目光相触，只一瞬便分开。

顾舒玄没有拿姨表兄弟的关系说什么，只道：“照名单接。她们还在等。”

苏景明愣了一会儿才点头答是，转身走入风里。

锦美人是从另一处候行的暖屋过来的。

她本已按安排收拾好，听说东侧堵住，便向当值者说明，自己入宫初期曾从女乐候场处走过一段夹道，那条路只通内廊，不通御前。若只是原侧门被闭，未必不能从这里接回未到的人。

领差者没有只听她一句便带众人去，先使熟悉该处的宫人同守卫验过，确认门尚可开，另一头接到的仍是原定候场处，才请她引至岔口。

锦美人走到那里，脚步慢了些。

从前她抱着琴，候在这条廊里，满耳都是别人试弦的声音。那时总觉得皇宫好大，大到自己站在这里，连要等的人究竟在哪一座殿里都不知道。

后来她真留下了，有了锦美人的称谓，仍有许多人，只当换一页旧籍，便能随意领她走。

今日她将手从披风里伸出来，指向墙边低矮的一扇门。

“过了这个门，还要走一段。里头门槛高，病人须有人扶。”

周蓼派来接人的宫人认出了她，张口要同从前一样唤名字，随即慌忙改口行礼。她摆了摆手，让他先带路。

去接人的并未带她硬闯。守卫进去，原候场处的管事出来答话，说明那五人仍在，只因侧门封闭，被要求等下一道通知。新交接的文牒验明以后，才将人带出。

发热的女乐靠在同伴肩上，见门终于开了，先问是不是自己记错了去处。

锦美人接住她滑下来的包袱。

“没有。”

她想起姐姐临终前嘱咐过自己的话，喉中微涩，又重复一遍。

“是路叫人截了。不是你走得不好。”

众人到达东侧小院，虞美人亲自站起来点名。点到那名病着的女乐，便请她坐，叫人将一直温着的粥端过来。周蓼原本打算一到便催众人随外侧接应走，见女乐喝了两口热粥才缓过气，也不敢再催那几息。

名册上空着的地方，终于一一添了记。

可来领人的内侍，又回来了。

他这回带着两个人，声称原安置处已不可用，要病弱者与云氏先去另一处，其余女乐由周蓼照旧带走。几句话说下来，竟恰好将屋内的人分成了三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