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把刚添好的名册合上。

“我方才问的，你还没答。”

“美人当真要担这个罪？”

她望着他，心口跳得厉害，忽然想起那日江昭仪痛得弯下腰，身旁的人一声声说，再等一等，旨意还没有下来。

她也曾等。

后来再去撷芳宫，榻边空着的那一小块地方，再没有人敢多看。

“担便担。”虞美人道。

她把那本册子按在桌上，手指依旧抖，却没再缩进袖里。

“这里有几个病人，几个随行者，我都点过。你说分开，请把每一拨去处与领受之人写下。没有，我不交。”

那人向前迈了一步，身后两人也动了。

守在门边的当值者立即站正。周蓼抱着自己的名册走过来，云致将老宫人与病着的女乐往暖屋里扶，觅儿和锦美人帮着收衣，没有谁尖叫着往门外逃。

内侍扫了一眼屋内众人，怒道：“谁许你们聚在这里抗令？”

锦美人抬头。

“原定就是这里。”她说，“我从哪处过来，何人许行，都有记。你也照样留下姓名，不算为难你。”

那人看了她片刻，忽然转向周蓼：“锦美人既认得旧路，你便一并带……”

“本宫不在你的女乐籍里。”锦美人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比虞美人硬些，眼神却平静。她已经听过一回这样的领人说辞，再听一遍，连害怕都带着恼意。

“周蓼只管他领的差。你要动谁，便同谁当面说清，不必将旁人的名字添在他头上。”

外头有宫人从廊下经过，向这里望来，门边的当值者特意没有赶散。那内侍察觉，脸色愈发不好看。他还想喝人退远，廊口已传来另一行脚步。

领队护卫到了，文牒先交原当值者验明，后面的苏景明却没有立刻进暖屋。他站在门侧，先问周蓼接回的人是否到齐。

周蓼忙把名册给他。

云致抬起头，看见他的那一刻，手里的衣带险些脱落。

苏景明也看见了她。

中间隔着灯，隔着坐着的病人，隔着仍有人要争的命令。他只向她点了一下头，眼中压着许多话，没有先叫她的名字。

领队护卫已向那内侍问来令。

对方不肯交，却想转身离开，被两名守卫拦下。旧处交接尚未结束，冒然来领、改去处又不留名，至少须留待问明。争执中一名随从想往外跑，撞到廊下的水桶，热水洒了一地，宫人惊叫一声，虞美人立即叫他们往里站，别踩湿处。

护卫将人制住，并未让她们在这时围上去认罪。

领队回头道：“按原安置先移。此人留下问。”

虞美人看见来人所持的承接文书，所往、姓名都同送回的答覆相合，才将名册递过去。

“病人先，走不动的有四个。那位听不清话，你们都小心些。”

她又指向云致方才替老人整好的衣领。

“领子松一些，她喘得急。”

领队护卫一一记下，叫人入内抬扶。

屋里直到此刻，才真正动起来。

苏景明扶着那名老宫人起身，云致在另一侧托住她的胳膊。

两人的手隔着厚厚的袖子，偶尔碰到一下，谁也没有缩。门槛比屋里高，云致先将老人衣摆提起，他便低声数一步，让老人随着他慢慢跨出去。

廊外风吹来，云致眼中一下泛起泪。

她本没有想哭，方才那么久都忍住了。如今他站在身侧，身上还是她熟悉的气息，鼻端忽然就酸得不行。

苏景明看见，没有在众人面前伸手替她擦，只将自己的站位换到风口，挡住一阵冷风。

“冷么？”

云致低低应了一声。

“前头有热水。”

她点头。

两个人扶着老人，走得很慢。抬头便可看见接应处的灯，尚不算远，云致却像已经走了许多年，走到今日才终于不必自己猜，他若在，会不会来。

到了车旁，苏景明将老人扶稳，转过身，见云致还在替人收被角，便把一块干净的帕子递到她手中。

“手破了。”

她低头，才看见指侧不知什么时候划了一道细口。

“没事。”

苏景明没同她争，等她空出手，替她轻轻缠了一圈，没有多握便放开。

云致看着那一圈白布，却终于抬起头，向他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会看见。”

苏景明喉头微动，只答：“嗯。”

还有别的人等扶，他便转身回去。云致留在车边，替刚送上来的病者挪好腿旁的软垫，等他再送下一个来。

虞美人是最后离开暖屋的。

她亲自往里看过一回，连隔帘后的角落也没有漏。热粥剩了半碗，炉上的水仍在微微冒气，凳下有一只掉落的小鞋，她捡起来，问是哪一个侍童的，等人认领才递出去。

周蓼说都齐了，她又照着名册数了一遍。

先前圈出的五个人，都在。

病弱的四个，都已上车。

云氏与觅儿另按候问交接记，小锦儿按宫妃随行记，她自己身旁报信的宫女也已回到近前，冻得满脸通红，还在替她抱那只手炉。

虞美人伸手接来，才发现炉子已经不暖了。

“走罢。”

她说完，膝头一软，险些绊在门槛上。宫女忙扶住，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想说是坐久了，却又实在笑不出来。

她一路忍着，直到看见毛婕妤。

毛婕妤站在新安置处廊下，披风外沾着白霜，也不知已经等了多久。看见她下车，几步迎来，原本似乎想骂两句，手一碰到她，脸色就变了。

“怎么抖成这样？”

虞美人张了张口，先没发出声音。

毛婕妤将她往身旁拉了拉，挡住外头看过来的目光，自己拿手去搓她的指尖。那手冷得像冻过的玉，指缝里却满是汗。

“伤着了？”

她摇头。

“谁欺负你？”

她又摇头，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怕数少一个。”

毛婕妤怔住。

虞美人攥住她的袖子，声音轻得发颤：“他们说走了，我看着名字，还空着。我不知道若听了，后头的人怎么办。我就想再数一遍，可怎么数，都没法将那几个名字划上。”

毛婕妤眼眶骤热，将她揽住，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现在呢？”

“都在了。”

“那就好。”

她本还想说一句下回别逞强，话到了唇边，终于咽回去。今夜若虞美人先退了，那些人去了哪里，谁能立刻知道？她怕了这么久，仍把人一一等回来，毛婕妤不能在此刻只教她下回先跑。

“做得好。”她低声道。

虞美人伏在她肩上，终于哭出了声。

名册送到东宫，林冬亦从头看到末尾。

没有少人。

原被拦下的几名女乐，其中有人当年见过阴美人往来，有人在近日旧差核问中作过证；还有几人不过是病弱、走得慢，未曾知道什么。今夜他们都被一句换地方圈进去，又被一句还没到齐留了下来。

林冬亦将册子收好，亲笔回覆虞美人，先好好歇，余下交给她，不必再起身点第三遍。

写完，她忽然停住，向挽星道：“另送一只热手炉。”

挽星答应着去取。

顾舒玄那边也已得讯，这一处的人平安安置，他才得以同宗正继续检查御前的事。斜王护着德妃与几位宗室女眷到了特定的处所，林章守着外侧交接，侯府那边仍有人照料叔父，不曾被今夜的混乱重新惊动。

林冬亦听完，刚放下一口气，外头忽然有人奔来。

正门最后一处可通御前的联络，被关了。

进去回奏的内侍还没出来，太子与宗正的人隔在外头，侧边的原值卫也接不到内殿的回话。

唯独晋王，方才随一名未被撤换的宿卫主事，已从另一处进到了御前外廊。

消息送来时，顾寻萧正站在那道门前。

身后有人低声提醒，此刻进退，都可由王爷先定。

他望着门内透出的灯，缓缓抬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