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日其沉默着，吴悠也不催促，就坐在一旁静静的等着，之后他听到敖日其说：“我觉得阿大和普通人一样，她只是做了萨玛，这就相当于一份工作，你一定看过宫崎峻的动画片吧？”

见吴悠点头，敖日其继续道：“有一年我去北京出差，在公交车上看到了一部动画片，叫《幽灵公主》。村子中的神婆，感觉上很像阿大。她总会从独特的角度去看待周围的一切，生老病死在她看来都是良性循环，大自然是主宰，要对天地万物有敬畏心。”

敖日其向吴悠讲述着阿大曾经有趣而奇幻的生活。

曾经在敖日其很小的时候，在归家途中，阿大在大森林中发现了一棵受伤的古树，她很伤心，用手去安抚古树并为它疗伤。

在阿大眼中，树和人是一样的，一样是大自然中的生命。受伤了一样会疼，一样需要医治。

如果没有过度追逐钢筋水泥的城市化发展，或许人们能够更早的意识到萨满的价值观才是更适合人类的价值观吧。

“阿大说得最多的就是要懂节制，要对山神有敬畏，山林不止是山林，它是有灵魂的。”

敖日其的话令吴悠内心震颤，他想起梦中那慈祥的声音，那是山神吧，那一定是山神。

“关于阿大的事阿敏比我知道的多，但是他不愿意提。阿大一共生了五个孩子，现在只剩一个，就是阿敏。家里的亲人在我很小的时候，陆续都死了……”

敖日其声音越发沉重：“我只是听合克说过，那时候是□□，政府说族中的萨玛是封建迷信，斗他们，合克就带着阿大和孩子们跑回森林了。”

吴悠一愣，他猛然间想起了几位大叔说的事，遂轻声问着，“我听村里的几位大叔说，你爷爷当初选择重新回到森林是因为奶奶是萨满，离开森林就不灵了。”

“不全是，合克主要是怕阿大受伤害。族里那些萨玛怕被斗，陆续响应政府号召，都把神衣烧了……谁想到五十几年之后，又是政府的人，找那些曾经做过萨玛的老人出山，说要传承传统文化，可是那时候还在世的萨玛已经没几个了。”

敖日其看向吴悠，他发问：“你相信真的有山神存在吗？”

如果是之前，吴悠一定不相信，但是现在，他相信。

“咱国家很多传统传承不了，知道为什么吗？”敖日其眼神闪烁着，拘谨又无奈，“因为人们不信。”

敖日其的奶奶虽然并没有与山神告别，但是老人家之后也不再跳了，只是每到特定时间，她都会在神树前放上贡品，祭拜山神。

“你知道他们现在把萨玛定义为什么？在非遗名录里萨玛被列为民间舞蹈，只因为萨玛在与神和动物通灵时，会跳神。可是我们都知道，祂不是民族舞蹈，那是鄂伦春人多少辈的信仰。”

可即便是信仰，又有什么意义呢？没有意义了。

敖日其的大伯、叔叔、姑姑相继离世，不是意外，就是夭折，他的小叔叔在15岁时患白血病死了，阿大唯一的女儿，他的姑姑也在车祸中丧生。

连敖日其的额尼和弟弟也没有幸免于难，尤其是敖日其的弟弟，尸体淹在河沟里。

人们嘴上不说，但是心里都不免猜想，他们家得罪神灵，遭报应了。

这样的人家，怎么敢把女儿嫁过来？

敖日其和沃子晴是有感情的，但是现实却使两个年轻人在爱情中痛苦挣扎，现实越残酷，爱情就越残酷。

那时候的他们，并不认为他们不般配。敖日其初中文化，自小呼啸山林，沃子晴考上大学，风风火火，长发及腰。

敖日其在信中对沃子晴说得最多的便是，但凡这世上有人吃得上饭，我就吃得上，也让你吃得上。但凡有人吃得香，我绝不让你吃次的。

沃子晴在信中对他说得最多的是大学生活，同学多么优秀，自已也不能太差。

姑娘曾说，将来要当老师，敖日其曾说等你大学毕业咱们就结婚。

他们在一起时爱得那样猛烈和直接，就像西伯利亚吹来的寒流，强烈而直白，豁得出去。

但是有些事情真的不如看起来那么容易。一个在军营，一个在学校，两个人渐行渐远，这是没办法控制的事。

于是多年后，当姑娘在送亲队伍中看到敖日其身着笔挺的军装，为即将出嫁的她送去祝福时，姑娘咬着嘴唇默默哭泣。

沃子晴刚烈却也柔软，而他们的故事残酷又温柔。

有人曾说，越是寒冷的地方，人们越渴望温暖，因此他们的泪也就更咸。

沃子晴在呼伦贝尔最好的高中教书，敖日其也在很多年后结了婚。那一年秋天，在大兴安岭最美的秋天里，阿富达尼出生了。

敖日其结婚又离婚，原本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人，到如今，只剩他们爷仨。

布赫巴图从祖辈手中继承驯鹿，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挣钱把阿富达尼送出去。

吴悠默默听着敖日其讲述着陈年往事，内心动容。

木屋中长久的沉默，阿富达尼安静的写作业，两个人并肩坐着烤火，吴悠突然发声：“哥，信我，苦尽甘来。”

说到最后时，吴悠哽咽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许久之后，敖日其轻声应着。

第二天一大早，吃过早饭后，布赫巴图将驯鹿全部赶出鹿舍，等过完年，他们才会再上山。

唯一的一只白驯鹿大美丽和那只伤了腿的鹿，则跟着他们一同下山。

小年这天，是送火神的日子，到时候家家户户都会在院子中堆起篝火，送火神。鄂伦春人世代生活在大森林之中，对火十分敬重。

吴悠来之前，在网上查过很多资料，知道当地民族比如赫哲族、蒙古族、鄂温克族都有相似的春节习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