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玖说：“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在那个情景剧里，父母是慈爱的，他们真心觉得这是为姐姐好。”

线索一点点拼凑齐全。

副食店暗示了偏心，情景剧展示了剥削，老太婆家揭露了控制。

小江问：“那......那个老太婆到底是谁？她肯定不是他们家的亲戚。”

“甭管她是谁，保姆也好，神棍也罢，那个老太婆就是核心，”叶闲接着说，“她是那个灌输借运思想的源头，在这个梦里，我们要对付的BOSS，一个是老太婆，另一个……就是被全家人用命养出来的弟弟。”

“我赞同，你们不是说他像壁虎爬走嘛，那弟弟肯定是个怪物！”小林咬牙切齿，想起了刚才在录像厅差点被拖走的恐惧，恨恨道，“这种吸血鬼，我们得趁早杀了他。”

“哐当。”一声脆响突兀地打断了小林的激愤发言。

大家转头看去，只见一直缩在桌角没说话的老赵，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摔得老远。

但他根本顾不上去捡，而是神经质地把手伸进裤兜，哆哆嗦嗦地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老赵，你怎么了？”叶闲眯起眼，看着这个一直不在状态的中年男人。

老赵脸色苍白，额上全是冷汗，“没，没啥……”

他用力按动打火机，火苗晃动了好几下才点着烟。他猛吸一大口，被烟呛得剧烈咳嗽，声音沙哑地解释：“老毛病……烟瘾犯了，手抖，心慌……抽一口就好。”

烟雾缭绕升起，夹烟的手指依然在不受控制地颤动。

叶闲收回视线，身体微微侧向辛玖，轻声说：“这哪像烟瘾犯了，简直像是毒 瘾犯了。”

他用下巴点了点老赵方向，揶揄道：

“别看这老叔块头大，胆子比老鼠还小。刚才在录像厅被怪物围攻的时候，他一直抱头蜷在墙角装死。估计是刚才吓破胆了，到现在还没缓过劲儿来。”

辛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老赵一眼。

他头顶那一团凝而不散的烟雾，更浓了。

她忽然产生一个念头，别是这团烟雾有什么致幻成分，会迷人心智，才让老赵变得神神叨叨。

辛玖刚想劝说一下老赵少抽烟，食堂外陡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响声。

呜————

那是工厂下班的汽笛声，划破长空，震耳欲聋。

大家惊得立刻看向窗外。

那轮红日，像松了发条的钟摆，开始缓缓向下沉去。

光线逐渐沉淀为橘红色，漫天的火烧云层层叠叠铺展开，美到失真。

辛玖惊喜一瞬，时间开始流动了。

现在是傍晚六点，正是家属院最热闹的时刻。

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响起。食堂大门口，身穿深蓝色工装的工人们，面无表情地涌了进来。

他们手里拿着铝制饭盒，表情呆滞，走路的步伐整齐划一，甚至连摆臂的幅度都一模一样。几百号人挤进食堂，除了脚步声和饭盒碰撞的“叮当”声，竟然没有人说一句话。

这种安静的喧嚣，看得人头皮发麻。

就在这死气沉沉的蓝色人潮中，一道荒腔走板的歌声突兀响起：

“路纵崎岖，亦不怕受磨练，愿一生中，苦痛快乐也体验……”

烂透的粤语发音，走调走到姥姥家了，但唱的人甚是陶醉。

几人循声望去，原来是李干事，正拿着饭盒，哼着小曲儿，迈着八字步，一脸惬意地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他看见围坐在角落里的八名“学徒工”，眼睛一亮，指了指他们桌上吃空的碗，调侃道：“哟，你们几个后生，吃饭够积极的啊！这时候就吃完了？”

小范乐呵呵回道：“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李干事笑笑，目光流转间，忽然瞥到了桌上的巧克力金币，随即愣了愣。

叶闲见状，不动声色将金币收走，顺着他的话头笑道：“李干事，这伙食真不错。”

李干事收回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叶闲一眼，“那是，咱们永红厂没别的，就是不能亏待工人。”

说完，他一屁股坐下，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吃饱了别急着回宿舍挺尸。大热天的，闷在屋里多没劲。”

“那去哪儿？”宝姨配合地问了一句。

“看马戏啊！今晚厂里请来了‘奇迹马戏团’，就在操场搭了大棚，热闹着呢！花瓶姑娘、大变活人、驯兽表演，啥都有。运气好的，还能赢点好东西回去。”

说到“好东西”三个字时，李干事那双灵活的眼珠子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

“咱们厂里机器多，工伤也多。要是谁觉得自个儿身上缺点啥，心啊、肝啊，或者是胳膊腿儿啥的，去那大棚里转转准没错。那儿的魔术师手艺神了，说不定能变个新的给你补上呢。”

这话听得众人心里一寒。

把人体器官说得像自行车零件一样，坏了就去马戏团变一个补上？

这马戏团到底是什么来历？

李干事没等他们细问，站起身，继续哼着歌儿，晃晃悠悠地走向了打饭窗口。

辛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看来，我们刚才一定做对了什么，才让时间流动起来，推动了剧情。”

“做对了什么呢？”小江沉吟。

“不管是因为什么，如果不找出这个规律，难保下次还能这么好运。”叶闲若有所思，“万一下次卡在必死的关卡里时间不动，我们就完了。”

众人陷入沉思，都在回想汽笛响起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

十分钟过去，依旧毫无头绪。

叶闲和小范没吃饱，起身去打饭。小情侣头靠头说悄悄话。老赵仍然一声不吭抽烟。宝姨说要去找找线索，跑到隔壁桌问：“吃什么啊，真香。”

没有一个工人理她，宝姨一点不受挫，又跑到下一桌，满脸堆笑：“哎，师傅，跟您打听个事儿，这马戏团都有些啥好玩的？”

回应她的只有咀嚼声。

小江摇摇头，对辛玖说：“别指望从这些NPC嘴里套话了，他们根本就没有交互逻辑。这就像三流小说里为了凑字数硬塞进去的背景板，只有行为模式，没有灵魂内核。”

辛玖撑着下巴，看着小江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笑了笑：“小江，感觉你的切入点很特别。还很懂心理隐喻，你现实里是做什么的？”

“我？”小江有些不好意思，她自嘲一笑：“就是一个写悬疑小说的……扑街作者。”

她用筷子戳了戳碗底剩下的面条，语气里透着一股无奈，又带着点执着的韧劲：

“从小就爱看闲书，总觉得书里的世界比现实有意思。后来为了写好书里那些变态杀手和疯子，我又去啃了大半个图书馆的变态心理学和社会学著作……”

说到这，她叹了口气，“可惜啊，梦想和面包不能兼得。写书养不活自己，我白天还得在广告公司当牛做马，晚上熬夜码字做梦。没想到，这次不用做梦，直接进来取材了。”

辛玖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分欣赏。

在这个生死未卜的绝境里，能把恐怖副本当成取材现场的人，心理素质绝不一般。

“真厉害。”辛玖由衷赞叹。

小江脸微微一红，摇摇头，“你才厉害，你一直很冷静，要不是你，我们早凉了.....”

“聊什么呢？”

叶闲打饭回来，正好听到她两厉害来厉害去，笑道：“大敌当前，怎么还商业互吹上了。”

辛玖瞪他一眼，叶闲不以为意，指了指饭盒，“我给你装了三个肉包子，晚上当宵夜吃。来，尝尝这个玉米粑，甜的。”

她立刻就不气了，很好很好，懂得连吃带拿，简直是天选好队友。

她咬一口，忽然想到什么，问叶闲：“小江的呢？”

“哦，我再去拿。”

他刚要起身，小江连忙制止，笑着道谢：“不用麻烦，我吃饱了，咱们还是说回正事吧。对于接下来的马戏团，你们有没有什么想法？”

辛玖咽下玉米粑：“先别想了。既然剧情推着我们走，那这马戏团就是龙潭虎穴也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