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温淮深被那双金眸看得几乎要停止了思考。

灵力缓缓从背面注入阵盘中。

整个法器瞬间被激活，冒着淡金色的光辉，背面尤其闪耀，几乎要将整个佛堂都照亮。

“这个法器……是原主人自制的。”玄绝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这东西实际上算不上法器，背面刻是驱动法器开始运转的阵纹，只有激发了背面的阵法，才能测试正面所刻的法阵。”

知道了背面所刻法阵的类型与阵盘的使用方式，那么一切都水到渠成了……对于玄绝来说。

不同派系的法阵就像是不同的语言，阵纹是词汇，驱动方式是语法，灵力、妖气、魔力……则是语言的声音。群体产生语言，语言不通则立场相异，无形的墙从此在人与人之间、在族群与族群之间矗立。

所以，魔族的阵法与仙族阵法几乎完全相异。哪怕是同为仙族的各个宗门，所教学所发展的阵，也是不一样的。

人们创造出语言，而语言又再次自动地把同一类人划进同一个圈子里，彼此相互认同，视作同类。由此，同类对异端排斥驱逐，族群间产生矛盾隔阂，无数次修真界大大小小的战役、秘境地块的抢夺割据重复上演……人与人间的界别愈加明显。

循环不止。

但是，语言也有相通之处，哪怕是不同的语言，它们的产生来自不同的族群，它们的发展有着迥异的路径……总有一些地方，或多或少，可以追根溯源到同样的思想、同一个瞬间。就像修真界独立于各族之外的上古遗迹，仙族将其称作苍琉古殿，但在魔族，它叫做蚀日危域，但它们本质上是同一片土地，享有同一片天空。

在温淮深少时所听闻的远古传说中，人与人之间本就是一体的，只是之后他们自然而然群分开来，才有了所谓仙、魔、妖、人……或许从一些微小的、重叠的细节，可以窥得同源的一个瞬间，感受到那本为一体的、久远的过往。

也许是语言，也许是阵法。

温淮深怔愣片刻，看着佛堂上空被玄绝从阵盘中拆解出来的阵纹碎片，金色的灵力光点组成晦涩难懂的阵法符文，悬在空中。

“这一块，应该是引导灵力流进的阵纹。”

阵纹在温淮深眼前瞬间显现。

“功能与云霄仙宗的黄级引导阵类似，只是它更为精巧，表达方式也更为简练干净。”

玄绝似乎已经完全沉浸自己的世界里，一只手紧握着阵盘，另一只手操控着灵力推演阵纹。

“这一块，是用于核验灵力是否走的通的阵纹组合……”

“这一块，是将阵盘背面与正面打通的阵纹通道，只是似乎原主没刻好，传递效率或许会偏低一些……”

温淮深缓缓眨了下眼，面前被身旁人细致拆解开来的阵纹密密麻麻散开，布满了整个空中。为了看得更清晰，玄绝在佛堂施加术法遮蔽了外头正烈的阳光。

二人坐在房梁上，宛若置身于金色阵纹所幻化出的星空中。

淡金色粒子相互碰撞，再一次次拼合成不同的纹样，变换着不同的组合。柔和的光辉洒落，温淮深只要一眨眼，星河流转，星辰推移重组，似乎天地也将为之改变。

“……”

温淮深呼吸一滞。

最终跃动的金色浮光安静下来，按照呼吸般的节律沉降、旋转，最终的法阵也已显现。阵纹彼此勾连，相互填充呼应……就像是天幕上，一个个璀璨纷繁，又井然有序的星座。

“我大概搞明白了，这个初阶法阵的运转模式。”

玄绝的眼眸中倒映着整片他自己绘制出来的星河。

哪怕今天是第一次接触，哪怕没有任何的提示或者引导。

他依旧冷静而平稳地迈进一个全新而陌生的体系中，没有丝毫的自得，更没有半分胆怯，一切都只是理所应当的——

向前走。

头顶的金色星河灿烂夺目，但温淮深却完全无法从身旁人那张略显寡淡苍白的脸上挪开视线。

他定定看着玄绝的侧脸，眼中涌起难以抑制的，炙热而无法言明的情感。

他知道那张皮囊下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闪耀到几乎令人睁不开眼的天赋。

他拥有所有人都艳羡的地位、能力。他人称他为天纵之才，是神位内定之人，语气里是满溢的羡慕，嫉妒，感慨……仿佛是上天将全修真界所有天材地宝，悟道心得双手奉到他面前，递到这个全仙界认定的第一天才手中。

但温淮深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更在意的是——

玄绝又究竟花了多少时间，下了多少苦功，才能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体系中，找到那个相似的、同源的重合点？

玄绝走到今天，到底是怎么度过……每一个孤寂而枯燥的日日夜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