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身影很快没入夜色里……

山麓的风扫过幽州军营，带来荒野里苍茫气息。

大营一隅，挤着几顶灰扑扑的旧帐子，外面幽州士卒手握长枪，满面戒备的把守着。

这正是关押战俘的地方。

玉扇轻手轻脚地将帐帘掀开一条细缝，尚未看清外面，就听士卒一声呵斥，“老实点！”

吓得玉扇忙松了手，退回去扑到了烟素怀里。

烟素抱着她，看了眼紧闭的帐帘，叹息道，“别瞧了，外面层层把守……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玉扇泪流了下来，啜泣道，“真想再见崔统领一面，当面问个清楚！”

身侧，卫瀛坐在简陋的床边，唇角勾起，“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问。”

玉扇抹了泪，扭身到床边，蹲着身子抱住卫瀛的腿，“公主！奴婢想不通，他，他明明一直忠心耿耿，怎么忽然就变了个人！这，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玉扇忙仰起脸，恳切的望着卫瀛，“会不会还有转机？”

卫瀛闭闭眼，再度睁开时，眼里满是讥讽，“哪里有什么误会，他偷走舆图，交给幽州做投名状，又把我软禁在这里……今生今世，再无转圜。”

玉扇绝望大哭。

卫瀛眯着眼，视线越过玉扇，仿佛穿过营帐，落在很远的一点上，口气冷硬，“本宫只是摸不准，这些年他的忠心耿耿，到底有几分真？哈，难不成都是戏？哼，说到底，本宫也曾戒备他，只是没料到他这般决绝……是本宫小瞧了他。”

她到底还是被前世经历迷惑了。

前世，崔朔的忠诚日月可鉴，他为了大启，战斗到最后一刻，魏军冲入皇宫，他杀到刀口卷刃、甲胄破裂。

每每觉得他不对劲的时候，卫瀛总会想起前世崔朔冲入火海战死的背影，那个渺远的背影足以压倒她的疑心。

“是我犯了大忌，竟刻舟求剑！”卫瀛咬牙道，眸子里满是功亏一篑的不甘和愤恨，“我当他还是那个血战到底的禁军统领，却忘了天地早已换了人间。”

烟素望着卫瀛微微颤抖的手，过来聚在她腿边，脑海里回忆起公主夜里纵马受伤后转日，在东湖畔，崔朔嗓音沙哑地问她公主可有提起他，公主明明没有，她却撒了谎。

崔朔那沙哑的嗓音、艰涩的笑，还有那个藏着痛楚的背影……

烟素幽幽地叹息一声，“公主，您有没有想过，也许……崔统领的背叛是真的，可他的忠也是真的。”

卫瀛瞧着她，“你…说什么？”

烟素：“这一切只是因为…崔统领想要的东西，忠心换不来。”

卫瀛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下一片空白。

崔朔想要的东西……

她想起来崔朔忤逆她的那三次。

一次是去京畿途中她们在驿馆遇刺，卫瀛命令崔朔去救隔壁的储况。

另一次，是崔朔劝她不要冒险追查囤田案幕后黑手。

最后一次，是派他来凤凰岭搜寻储况下落。

崔朔的心思，她心底数次晃过模糊的一团影，或许也曾看破过一瞬。

但最终她选择装作看不见，继续把他当做刀，只顾自己用着趁手……

卫瀛闭上眼，沉沉地吸了一口气。

是她太自负、太傲慢，她忘了崔朔也是有血有肉、会痛的人。

不等卫瀛收拾好心绪，却听外面一阵喧闹，营帐门口把守的士卒支支吾吾道，“少主！这……主公下令，说是要好生安顿这位公主，您看……”

一个薄而尖刻的男子嗓音响起，“怎么，我连看都不能看一眼？她是什么神仙不成！”

只见帐帘陡然掀起，一个青年径直闯了进来，他头戴镶珠紫金冠，一袭朱红战袍，外披银甲，腰佩长刀，在帐子中间站定。

此人本来容貌不差，又衣着考究，甲胄鲜明，颇有些贵气，但如今用一块缎子遮住左眼，就仿佛一块通体无瑕的玉石磕出狰狞裂痕。

他昂着下巴，视线倨傲地扫过卫瀛几人，最后落在卫瀛身上，眉梢轻蔑挑起，一扯唇角，“你就是永固公主？”

卫瀛略打量他一番，“你又是何人？”

对方抬步，一点点逼近卫瀛，卫瀛只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男子在卫瀛面前停下，抬手摸上自己左眼，“这只眼……是你夫君射瞎的，你说，我若要你一只眼，不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