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子徘徊在拘押卫瀛的营帐外，眼睛直往关押卫瀛的帐子上瞟，神色不大自然，她一身湘妃色织锦衣裙，头戴金钗，看面孔不过二八年华，但是做妇人打扮。

正是幽侯的妾室凌氏，如今随军来了凤凰岭。

凌氏见薛瑾掀翻一个看守士卒，闯了进去，凌氏惊愕地掩住唇，忙转身往前方上将军荀政的大帐去了……

帐子里，卫瀛凝眸望着逼近的男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何人？”

“行，那我就发发善心告诉你，”男子手腕搭在腰侧刀柄上，仰面觑着卫瀛，“我乃幽侯嫡长子，薛瑾。”

又靠前走了一步，“来，说说看，我若挖下你一只眼，你觉得如何？”

卫瀛目光在他遮住的左眼上停了一瞬，淡然答道，“若我夫君是因为私斗弄瞎了你的眼，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不过分。可若是战场上射瞎了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薛瑾挑眉，“哦？如何另当别论？”

卫瀛抬眼瞧瞧他，“战场上本就是你死我活，受伤再正常不过，不想受伤……”

轻微一笑，“薛公子不如在大营里待着。”

“牙尖嘴利。”薛瑾冷了脸，“你这只眼，我若是要定了呢？”

说罢，他直接伸出手来，用力捏住卫瀛的下巴，另一只手做势就往卫瀛左眼上摸去。

“别碰公主！”玉扇直接冲了上去，却被薛瑾一脚踹开，摔倒在地，疼得玉扇捂着腹部蜷成一团。

另一侧的烟素抖着唇道，“公子，三思，幽，幽侯若是知道了……”

薛瑾瞥了烟素一眼，眸底一片冰冷，“你又是哪个贱人，就凭你，也敢搬出父亲来压我？”

说罢，他暂且甩开卫瀛，朝烟素走去，手已然摸上刀柄，烟素浑身僵直，一点点倒退。

卫瀛见状，忙道，“薛公子！我们不过弱质女流，何必大动肝火？”

薛瑾脚步顿住，回头看向卫瀛。

“挖掉一只眼，不难，可薛公子想过没有，我到底还是大启最尊贵的公主，如果连我被幽州俘虏后，都落得被挖眼的下场，那各州王侯，还有普天下的百姓，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害怕幽州日后也这般待他们？会不会更加激烈地反抗幽州？”

薛瑾眯起眼，“你威胁我？”

卫瀛缓缓眨眼，“不，我只是想让薛公子看清，今日一时痛快，明日会付出什么代价。”

薛瑾紧紧盯了卫瀛片刻，而后忽然尖利大笑起来，“明日？哈哈，明日天下权柄尽在我手，还有什么代价？谁敢让我付出代价？！”

脸孔一绷，骤然出手，钳住卫瀛的脸颊，拇指按上卫瀛的眼眶。

卫瀛抓住那只死死禁锢着她的手，浑身僵了僵，几乎要本能的竭力挣扎，却生生忍住了，她挺直脊背，从容的望着薛瑾，一声不吭。

薛瑾拇指按在卫瀛眼球上，慢慢地往下压，力道一点、一点加重。

卫瀛只觉左眼渐渐胀痛，金星直冒，几乎要爆开，脸色不由白了下去，但仍旧没有出声，表情也纹丝不动，只静静地注视着薛瑾近在咫尺的脸。

薛瑾眉梢颤了颤，“……你难道不怕？”

卫瀛轻轻冷笑，“你被射瞎的时候，怕了么？”

薛瑾表情微微一顿，又问：“你为何不把右眼闭上？”

卫瀛仍旧勾着唇角，“你都要弄瞎我了，我当然要好好看着你，我要把你的脸，烙进我的眼里。”

薛瑾拇指微微收了点力道，嗤笑道，“难不成，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自己日后能报复我？”

“世事无常，不到最后一刻，谁能说的准呢。”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外面忽然响起粗重脚步声，很快一个身材健硕的中年男子大步进了营帐，看见薛瑾正死死掐着卫瀛的脸，手按在她眼皮上，而卫瀛一动不动，只是直直地望着对方。

男子勃然变色，大喝一声，“少主这是作甚？！”

冲过来将薛瑾拉开。

薛瑾奋力甩开对方，站定后拍拍被抓皱了的战袍，“哼，上将军军务繁忙，还有空来管这等闲事？”

荀政板起脸孔瞧着他，“少主养了半月的伤，好不容易返回前线，昨日才到大营，今日就要闹到主公那里去么？”

薛瑾冷冷的睨着荀政，“闹？哈，我是报这只左眼的仇！即便是父亲，他也挑不出我的错！”

荀政咬牙，恨铁不成钢地说，“报仇？即便你与魏侯有过节，那也是战场上男人的事，与女眷何干？”

薛瑾眉目倨傲，“魏侯那笔账，日后自然也要算，但眼下他的女人落到我手里，先收点利钱，有何不可？”

荀政见他油盐不进，只得凑近薛瑾，“少主，公主是那个崔统领带来的，他投奔主公，不为高官厚禄，只要这个女人……她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崔朔必反……一个崔朔倒也不打紧，可日后天下各州将领，谁还会向我们幽州投诚？”

顿了顿，荀政又意味深长地看看薛瑾，“还有，留侯听说咱们俘虏了永固公主，已经马不停蹄地往这边赶了，更是派人在主公那里递了两三回话……”

薛瑾早已面露不耐，抬手往荀政心口一搡，“难不成我还要看汪景珩那个酒囊饭袋的脸色！”

荀政在军中手握大权十余载，连幽侯薛明远对他也有三分客气，何曾被人推搡过胸口？荀政登时脸色难看起来，一扯唇角，“汪景珩确实是废物一个，可留州的铁矿、盐湖，难道少主也统统不在乎么！”

薛瑾这才面色微微一动，但仍端着脸。

帐子里一时间寂静无声，卫瀛在旁冷眼端详着薛瑾和荀政。

荀政目光在薛瑾面色一寸寸扫过，眸子渐渐发冷，“既然少主有主见，末将也不倚老卖老了。”

说罢，转身离去，独留薛瑾站在原地。

薛瑾默然抬手，触及左边那空荡荡的眼眶，那夜钻心的疼、父亲探伤时漠然的口吻，还有麾下将领时不时估量他的眼神，这些都历历在目。他仿佛被放在一杆秤上，父亲、荀政、那些文官武将，眼睛都盯着那刻痕，掂着他的分量。

薛瑾不由得用力捏紧遮住左眼的缎子，半晌后才缓缓松开。

帐子里安静片刻，烟素和玉扇都战战兢兢地瞧着他。

薛瑾转头斜眼望向卫瀛，视线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像在看一匹难驯的烈马，“永固殿下倒是比那些没滋没味的贵女们有意思多了，怨不得那姓崔的被你迷得昏了头……”

略走近了些，收敛起残忍冷酷的神色，口气甚至也和煦了许多，“方才捏痛殿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