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就要去捉卫瀛的下巴，卫瀛别过脸，躲开他的手，戒备地望着他，心里忖度这厮又要玩什么花样。

薛瑾这会儿倒是完全不恼，只玩味一笑，收回手，“今日我乏了，明日再来陪殿下。”

这才掉身走出营帐。

直到再也听不见薛瑾的脚步声，玉扇和烟素才双双瘫倒，趴在地上长出一口气。

卫瀛望着帐帘，缓步回到床边坐下，合上眼安静良久。

方才被薛瑾按压的左眼，此刻仍发胀地痛。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眼皮，眼眶周围的血脉还突突地跳着，眼皮底下像是摁进了石子，硌得难受。

她一边轻轻抚摸着眼眶，一边把方才荀政和薛瑾的对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薛瑾的残忍、傲慢、目中无人，还有荀政那陡然难看的脸色，以及最后两人不欢而散……

卫瀛闭着眼，唇角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

幽州这潭水，比她想的还要浑。

浑点好啊，日后也许大有用处。

薛瑾离开后不久，天光一点点暗淡，凤凰岭天气陡然冷了下来，夜里风越发大了，卷携着枯草碎石抽打着旌旗和帐子，帘子啪塔啪塔的响，风呼呼灌进来。

烟素和玉扇用一个跛脚的木桌压住帐帘一角，可收效甚微。

眼看夜里只会越来越冷，烟素撩起帘子一角，恳求外面看守的士卒添些御寒被褥，却不想那士卒讥笑道，“被褥？哈，是不是还要缎面的？干脆爷爷进去伺候你们吧！嘿嘿。”

烟素恼得脸孔涨红，“我好声好气地请你添些褥子，你怎能这般说话？”

“爷爷想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还当你家主子是金凤凰呢！”说着，手就要往烟素脸上捏，烟素忙扭头避开，眼圈红了，转身回去。

卫瀛在帐子里听着，手攥紧袖口，又默默松开。

夜色渐浓，主仆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尊卑有别，统统挤在一张床上。

简陋的木床又硬又糙，卫瀛躺在中间，身下的棉褥薄得可怜，腰背硌得发疼。

玉扇搓着手起身，“公主，这样下去不行，奴婢再和外面的士卒说几句，大不了奴婢去求他！”

卫瀛拉住她，摇头道，“求他？哼，到了如今这般田地，你拿什么求？那些无赖又想要什么？”

这弦外之音让玉扇彻底愣住，脸也唰的白了，卫瀛轻轻将玉扇按回床上，“为了一两床被褥，不值得。”

主仆在床上静静地躺了半晌，谁也没睡着。

卫瀛枕着手臂，眼睛直勾勾盯着脏兮的帐顶，忽然磨着牙冷笑一声，恶狠狠讥讽道：“崔朔费尽心机，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结果就让我住四面漏风的帐子、睡这样又冷又硬的床？他嘴里的为了我，难不成是想等我冻死，给我收尸么！呸。”

外面隐约有脚步声停在帐帘前，帘子露出一条细细的缝，外面火把的光微微漏进一丝，又缓缓合上。

一切都仿佛只是风而已。

脚步声来到营帐外不远处的一小片高地上，青黑天幕如穹似盖，崔朔甲胄未除，转过身朝营帐方向迎风站定，目光落在那帐帘上。

崔朔那日活捉了幽州斥候，让他们传话给薛明远，说魏侯失踪，而他手里有他藏身范围的舆图，他要用舆图做投名状，投靠幽州。

他的要求只有一个：他要永固公主。

薛明远那日亲自来迎，盛情款待，当即给了崔朔都尉印信，领兵八千。

崔朔心知，薛明远只是故作姿态，演戏给天下各州武将看而已。

果不其然，崔朔并未获得重用，日日只是督运粮草、看管战俘、操练新兵。

这样下去，他根本没有战功可言。

而那个一直垂涎公主的留侯，正虎视眈眈。

留侯甚至给他送来了三五美女，显然是想用那些女人试探他，愿不愿意换公主。

崔朔只觉被狠狠羞辱，恨不能一刀将留侯开膛破肚。

眼下他投靠幽州时日尚短，薛明远暂时不会食言，可以后……

他没有战功，只怕守不住公主！

一想起留侯那张酒色泡发了一般的肿脸，崔朔面色骤然惨白，眸子黑漆漆的，唇瓣抿起，薄的纸一般，简直像栖居山林的吃人精怪。

眼下公主对他有恨有怨，可他必须尽快得到她，否则夜长梦多。

站了不知多久，不远处来了个衣着光鲜的妙龄妇人，身后跟着个婢女，怀里抱着厚厚的包袱。

崔朔瞧了瞧，认出那妇人是随军服侍幽侯的一个妾，似乎颇为得宠，将领们偶尔遇到她，都客气地唤一声‘凌夫人’。

只见凌氏目不斜视，径直到了拘押卫瀛的营帐前，看守士卒忙拦住，脸色却堆着谄媚的笑意：“这么晚了，凌夫人来这儿做什么？”

凌氏瞧了眼士卒，“今夜起了大风，天气冷，主公方才想起来这位公主，说该给她添几床暖褥。”

士卒露出难色，“可…卑职们没接到消息啊。”

凌氏冷了脸，语气也不耐烦起来，“主公方才亲口和我说的，难不成要主公给你特别写份手令？”

士卒忙摇头，“不敢不敢。”

凌氏眉心紧蹙，“快放我进去，这么冷的天，谁乐意送这些劳什子。”

可士卒仍是犹豫着不肯放行，朝身侧的同侪互相看看，陪笑道，“您有所不知，本来主公就嘱咐过要好生看管，下午少主来了一趟，临走前又交代卑职们盯紧了，所以……要不卑职再去问一句？”

凌氏面色微微一变，抿抿唇，尚未答话，却听身后响起甲胄轻碰的声音。

崔朔走到他们面前停下，看了眼那漏风的帐帘，目光转向凌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