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氏见崔朔看过来，不由得微微垂下脸，避开他视线，身后婢女也将怀里的包袱紧了紧。

崔朔虽刚投靠幽州不久，可毕竟是都尉，那些看守不过平头小兵，心里不论如何，到底不敢忤逆，只得恭恭敬敬朝崔朔施礼。

崔朔沉默了片刻，低声对那些看守说：“送床褥子而已，让她们进去，若有人问，就说是我放的。”

看守忙笑道，“明白，明白。”

然后便放凌氏和婢女进了帐子。

崔朔站在原地瞧了瞧，转身离去。

凌氏脸色微僵的站定后，长出一口气，眼睛在黑暗里四下瞄着，很快就对上了卫瀛的视线。

卫瀛主仆听到外面动静，已经坐了起来，“玉扇，将灯点上。”

所谓的灯，其实也只是破口粗陶碗里盛着一碗底的油，里面泡着根草芯而已。

玉扇将那草芯点燃，一豆昏暗的光，堪堪照亮营帐一角。

婢女将那包袱放下，凌氏没有立刻说话，先朝帐外看了一眼。

帐帘紧闭，看守的脚步声在外面来回踱着。

“殿下。”凌氏走上前，带着身后婢女一起跪地，恭恭敬敬施了个大礼。

卫瀛略感意外，凝眸打量着对方，这女子年轻貌美，方才听外面看守唤她‘凌夫人’，出征在外能带女眷的，想必只有幽侯父子。

“你是薛明远的妾室？”卫瀛道。

凌氏自嘲一笑，“只是他抢来的玩意儿罢了。”

卫瀛眉心微微一蹙。

凌氏压低声音，“公主在魏州的事，妾身早有耳闻，您是个能成大事的女子，妾身今夜过来，是想带公主出去！”

卫瀛面色一凛，满眼戒备的端详起对方，“哦？你我萍水相逢，你为什么要帮我？”

“为了报仇！妾身希望公主出去后，能帮魏州打败薛明远！”凌氏泪水唰地淌下来，面上爬满愤恨，用极低的声音道：“妾身爹爹是州府小吏，娘亲走得早，留下妾身与爹爹相依为命。薛明远那老匹夫看上妾身，可爹爹不肯，薛明远就让人把爹爹扔进大牢，一通拷打，妾身不得已，只能做了薛明远的妾，换爹爹一条活路，可爹爹放出来没几天还是死了！”

尚未说完，已经泣不成声，又怕被外面看守听到，只能咬着帕子强忍，身侧婢女过来帮她擦着泪。

卫瀛和烟素玉扇互相瞧瞧，都默不作声。

凌氏看出卫瀛心底疑虑，竟将领口扯了开，“殿下即便不信妾身爹爹的事，也该信妾身这一身的伤吧！”

卫瀛定睛一看，只见凌氏脖子、锁骨满是青紫痕迹，却不是男女欢爱留下的，而是狰狞的勒痕和鞭打痕迹。

卫瀛不由得倒吸一口气，“这……”

凌氏哭诉，“那薛明远完全不把女子当人！白日里他装得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可到了夜里，他却以折磨女人为乐，侯府去岁还有个妾实在受不了，投了湖！”

卫瀛沉默片刻，“若放了我出去，你会落得什么下场，难道你不知道？”

凌氏缓缓拉好领口，苦笑道，“妾身自然知道，无非是死。”

顿了顿，凌氏脸孔渐渐坚毅起来，目光如铁，“妾身只要公主答应一件事，那就是日后一定要杀了薛明远！”

卫瀛心里思忖，这凌氏的恨意不似作假，而如今的处境，她也顾不得那么多，若有机会逃脱，必须尽力尝试！

卫瀛敛目一笑，“巧了，他的命，我本来也是要定了的！我答应你，日后定会将薛明远千刀万剐。”

决定之后，凌氏的婢女将衣裙脱下，“殿下换上婢女的衣服，待会儿随妾身出去，妾身在外面偷偷备了一匹马，这大营后面有个供杂役进出的偏门，妾身买通了那里的守卫……”

烟素和玉扇立即过来帮卫瀛换衣裙，烟素道，“殿下尽管放心，奴婢和玉扇留下，万一有人来查，我们能拖住。”

玉扇跟着点头。

凌氏的婢女穿着卫瀛的衣裙面朝里侧躺好，将被子拉到胸口。

烟素和玉扇站在床边，卫瀛鼻腔阵阵酸涩，三人抱作一团，卫瀛强压泪水道，“你们……保重，我一定会回来救你们的。”

玉扇低声啜泣，“奴，奴婢等着公主，即便奴婢…没等到，奴婢也要变成雀儿，飞也要飞回公主身边，到时候，公主一定要认出奴婢来啊……”

烟素泪流满面，“奴婢，这辈子能侍奉公主，是奴婢最大的福气……”

卫瀛轻声斥道，“不许说这样丧气的话。”

三人草草作别，卫瀛跟着凌氏，低着头走出营帐，两人先是慢慢走着，等走入营地夜色里才加快脚步，一路遇到了两三批巡守的士卒，卫瀛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好在夜色浓稠，也鲜少有人会刻意去打量凌氏的‘婢女’，无人察觉。

很快到了凌氏所说的那个偏门处，守卫士卒笑着和凌氏道，“今夜这般冷，夫人也要出去跑一圈马么？”

凌氏娇嗔道，“夜里睡不好，出来透透气而已，别和旁人乱嚼舌。”

说罢，凌氏翻身上马，卫瀛低头牵着马出了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