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江海平又可以正常思考了，程墨立即建议：“既然目标是我，让他多喘气一会，多折磨我一会，不是更好吗？伤药，至少让他别再失血了；至于骨折，你要是想折磨我的话，我可以打断自己的手臂。”

江海平一顿，迟疑地看向手中的人质，目光从已经蔓延到自己手上的血，到庄思飞不畅的呼吸，再游离到程墨看不出情绪的脸上——无论程墨想做什么，人质要活着才有用，这句话并不假。

江海平阴沉地盯着程墨：“伤药，慢慢拿过来。还有你，别站在门口，也站到他旁边，慢点！”

林仿时耸耸肩，听话地走向程墨。

程墨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慢慢从系统空间掏出一瓶伤药，展示给江海平看，等到对方颔首认可后，才以一种不会令人戒备的缓慢速度走向江海平。

程墨甚至看上去颇为通情达理地询问道：“我是把伤药给你，还是在你的控制下喂给他？”

江海平啧了一声，虽然不想给庄思飞喂药，但他更忌惮程墨近身——尤其当程墨喂完药时，庄思飞伤势好转，令他束手束脚的威胁大为减少：“给我。就站在那里递给我。”

程墨颔首，目光轻轻扫了一眼庄思飞，庄思飞的眼皮半阖，身体状态绝称不上好。但当他对上程墨的视线时，还是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想法，并用坚定的眼神回应了程墨。

一切准备完全。

程墨举手，递出伤药；与此同时，江海平挟持庄思飞的一只手微微松动，作势要伸手接药。

在他分神的瞬间，正是程墨瞄准的瞬间，也是庄思飞即将采取行动的瞬间，程墨手握紧伤药，就要朝江海平的脸上砸过去——

“停手。你想功亏一篑吗？”

一道突兀的声音打断了三人的行动。

条件反射般，江海平立即收紧手，重新用力抓住庄思飞的脖子；庄思飞吃痛，却也无法挣脱他的束缚，更别说借机脱离他；此时再行动也毫无意义，程墨默默调整了重心，手依旧保持举着伤药的姿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他的脸默默转向门口，花枝招展的女人双手抱肩，十指上艳丽的指甲如花瓣一般收拢又舒展，就像一只乌鸦在它的巢穴里整理亮晶晶的宝物。

消失了一个早上的“乌鸦”终于出现了，带着仿若挑衅的笑容，惺惺作态地朝书房里的众人打了个招呼。

顶着封姨壳子的乌鸦还没说什么，江海平已经反应过来了，他恶狠狠地瞪着程墨：“你算计我？”

程墨面无表情地回答：“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他用力晃了晃庄思飞，庄思飞忍不住骂了一声，“你刚才想做什么？准备扑过来？或者用那瓶药水分散我的注意力、救下这家伙？还是药水本身就会让我受伤？”

江海平说着说着，情绪又要起伏，这时，乌鸦造作的声音凉飕飕地提醒道：“别激动，你要是又暴露些破绽，这次他可不会放过。”

江海平哑然，闭嘴警惕程墨的一举一动。

眼前的场景在程墨看来甚至透出几分荒唐：江海平就像个提线木偶一般，乌鸦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不，他听从指令的应该是封姨——那位将他从藏身所带出来的、胡不瑕的队友——但是，就算情报稀缺，只要观察封姨，就能发现她在副本里的怪异举动并不少，作为应该是和封姨接触最多的玩家，江海平难道从未怀疑过，乌鸦已经顶替了封姨吗？

程墨这么思考，也顺口问了出来。

江海平的视线反复逡巡在程墨和乌鸦之间，他的手在轻微颤抖，刀已将庄思飞脖子上的口子又划拉开了些；程墨盯着流血的伤口，内心有些紧张，面上不显；反而是被指控的乌鸦，连狡辩都不曾，就带着颇有些深意的笑容看向江海平。

“……你还在耍诈。”江海平自己得出了结论，死死盯着程墨，“这次想做什么？挑拨我们的合作关系？分散我的注意力？我都不知道，你已经会用这么多阴招了！”

程墨毫不心虚：“我说的是实话，就算你有自己的目的，副本任务你却一点都不管了吗？疑点那么多，其他玩家都知道封姨有问题，她是副本NPC乌鸦。”

江海平顿了顿，但即使在剥夺感情的加持下，他迟钝的思考也得不出什么有用的结论，他只能苍白地重复道：“说谎！说谎！！”

说的什么蠢话！

程墨张了张口，又蓦地闭嘴——对于一个完全不想听的人，解释再多都没有用。

他像是才反应过来，终于仔细打量了一下江海平：他的外貌并不像程墨之前以为的那样毫无变化，头发花白了些许，眼底有了消不下去的青黑，脸颊也连带着松弛衰老许多，虽然被庄思飞挡着没太看清，但他的背脊似乎也弯下几分。

最终程墨的目光落到他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锐利阴鸷不再，虚张声势的体面也不在，只残存着胆战心惊，眼球在眼眶中反复游离，如同摇晃的浑浊污水——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随处可见的、面对困境无能为力的玩家。

程墨犹记得当年第一次面对这位S级玩家。游戏内最高战力的象征，如同无法触及底部的汪洋大海，越是接近就会被越强烈地反击，直至被漆黑的海水一口气吞没。

毫无疑问的，大海的暴君一般的人。

他清楚地记得面对“小美人鱼”时强烈的压迫感，以及对比之下自身的渺小；他也记得其他强力玩家都在那种杀意下俯首称臣，即使被视作道具轻蔑也无从反驳；他也不曾忘记，那是一个被力量冲昏头脑，被游戏蒙蔽了内心，一味沉浸在自己拟定的丛林法则里的玩家。

而现在他面前的人：剥夺了技能，被其他玩家视作操线木偶，被副本NPC不放在眼里，甚至丧失了自己最基础的判断力——平庸、害怕、无能。

但除了刚进入童话游戏、还无法适应的玩家，现在的程墨已经很少看见这样的玩家了。

在顾明贤的整合下，工会发挥了很大的用途，即使不善于副本攻略的玩家通常也能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就比如王奶奶那样，在后方支撑后勤；当然，主动进入副本求生的玩家也不在少数，有经验的玩家组队或者单独行动，没经验的玩家可以雇佣保镖或者找熟识的老玩家；当更多玩家进副本并得到积分之后，手上积分有宽裕的玩家们终于可以开发些其它用途，自由交易、衣食住行、再到娱乐玩闹……所有那些可以使得日常再丰富生动一些的东西，休息区最火热的甜品店糖果屋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更何况，在程墨开出邀请函之后，玩家们忽然得到了能够离开童话游戏的线索，所有人的积极性都提高了不少。

有没有力量没关系，强不强大也无所谓，弱小的人也可以依靠互相支撑，在生存游戏中走下去。

程墨和其他许多玩家们，在竭力将童话游戏维持得像正常的生活，让那些惶恐不安的玩家们不至于被区区一场游戏就彻底扭曲了心，变得即使真的有一天离开游戏，也无法回归正常的生活。

程墨又平静地看向眼前的人。

这次，他可以清楚地断定，那已不再是“小美人鱼”，只是一个慌慌张张的江海平——长久以来的消息封锁和囚禁，早已让他被现在的童话游戏抛弃了。

一切都在前进，唯有他停留在原地，狼狈地抱着他陈旧的思想，对过往的怀恋，和没有长进的自我。

他不合时宜又放松地想道，现在的话，估计秦青看见他也不会有什么反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