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嘶了一声:“然后你们继续从角落里窥伺她的生活?恕我直言,对于一位淑女来说,这可不怎么礼貌。”
矮人犀利的目光刺了过来,他恭敬的话语里终于带上了点不满:“那又如何?玻璃山一无所有,这种程度总该满足我们吧?”
好了,这群副本怪物们确实没有基本的礼仪。
程墨抬手,对于矮人怒气冲冲的态度很没辙:“困死在玻璃山或者远远观望、老死不往来,你们怎么这么极端——你们为什么没想过,好好和妹妹交流一下,让她每周来看你们一眼之类的?”
很突兀的,程墨听到身后的林仿时吸了一下鼻子,那声音像是一声极其轻微的抽泣。
但他现在没空关注,因为矮人忽然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什、什么?”
他表现得那么震惊,倒好像程墨说了什么天方夜谭——明明比起乌鸦或者矮人的做法,他的提议才是常识。
矮人的情绪是前所未有的激烈:“什么意思?什么叫她来看我们?”
程墨无奈地拍了拍他嶙峋的手:“所以说,妹妹那么乖巧,你们和她好好说说,就当交朋友了,她会不同意来看你们吗?”
“但是,那么远,那么危险……”矮人有些语无伦次,好像遭受了巨大的冲击,“这不对……”
“距离太远了,所以探望的间隔时间可以长一点,但是总比一辈子见不到好吧?至于危险,最危险的就是那个吃人的太阳和月亮吧?但那不是乌鸦的手下吗?”程墨颇为困惑。
“是的。但是……”矮人张大了嘴,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却还是本能地拒绝道,“但是……这不对……”
程墨反问道:“你说不对,那你或者乌鸦的想法就对?”
矮人沉默。
程墨又问道:“妹妹有自由的生活,你们也能见到妹妹,重要的是你们之间的联系并不会断开,这不好吗?”
矮人响亮地抽了一下鼻子:“她不会……”
程墨不赞同地说道:“一个个代妹妹决定乱七八糟的事,你们有认真问过妹妹的意见了吗?”
矮人一顿,摇了摇头。
“虽然我觉得乌鸦那样没事找事把人家哥哥搞没了,害得人家父母担心儿子又担心女儿的,挺不值得妹妹原谅的吧……”程墨摸摸下巴,“但我也不是妹妹。乌鸦要是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说明情况、指天发誓从此不做坏事,说不定真的还有别的路——反正总比囚禁或者偷窥强。”
矮人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墨看着他那副天塌了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轻声道:“总之,会有别的办法的,别擅自做些糟糕的决定。”
他像是对矮人说,也像是在对身后的林仿时说。
矮人忽然醒悟过来。
他抓着程墨的衣角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一只手捂住脸,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抽搭声:“可以……也可以这样……吗?”
——可以不用关住她,可以再见面,可以和她好好说话……可以得到一个对所有人来说都美满的结局吗?
“当然可以。没什么不可以的,只要妹妹愿意。”程墨顺着他的力道一并蹲下,试探着拍了拍矮人的肩,“好了好了,告诉我妹妹在哪里吧。”
矮人闪烁着泪光的眼睛从指缝间看向程墨。
程墨展示着那枚金光闪闪的戒指:“让我去找妹妹,去解开诅咒。”
“解开、解开你们身上的……诅咒吗?”
程墨沉稳又温和地否认:“不,是笼罩在你们身上的诅咒。”
·
“还好和矮人聊了一下,原来解除诅咒还有其它条件。”
程墨将从矮人那边得到的信息转述给乔可,乔可嗯了一声,立即着手安排。
听到如此可靠的回复,程墨不由长舒了一口气,根据乔可的要求,他们待会还要到正门绕一下路,把那根挂在锁孔里的手指取出来,然后就可以专注于寻找妹妹了。
他的话语少见地没得到任何回应。
程墨转头,看见林仿时正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目睹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程墨叹口气,停下脚步,对上了他游离不定的视线:“说吧,你怎么了?”
“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林仿时的声音从没显得那么干涩,他艰难地将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像是从体内深处吐出自己的灵魂,“你刚才回答得那么快……是不是,你早就……”
你早就知道了……
“嗯?啊,刚才矮人说的那些……”程墨微微弯下眼睛,给了林仿时一个无比轻松又安抚的笑容,“要选择将妹妹留在身边,还是放她回家,是吗?”
“……你果然已经猜到了。”
林仿时的声音在颤抖。
程墨装作没有听出。
“当然,从猜测你是穆凛在游戏内的复制体我就想过……”程墨轻而坚定地说道,“你是不是可能在外面的世界里并不存在这件事。”
轰的一声。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却好像在身体内发生了大爆炸,一瞬间,血液逆流,心跳停止,神经末梢都翻转过来,他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怎么办!
他那不堪又狼狈的真实,他最不愿意被人察觉的秘密,被最不该发现的人知道了!
头顶上摇摇欲坠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
他知道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知道了!
林仿时想要大叫,想要崩溃,想要直接疯掉——但这些并不是他想一下就能实现的——要是真的能就这样毫无感知地疯掉就省事了!
眼前一黑。
林仿时几乎要以为自己晕了过去,但其实只是他怯懦地、颤抖地闭上了眼。
就在一片自欺欺人的漆黑中,他垂在身边的手上传来一阵不属于他的体温,有人握住了他的手,那是温暖到几乎灼伤人的温度,属于活人的温度。
一如既往,那温度将他从冰冷又沉重的世界一把拉了回来。
而他那落魄不堪、无处可依的灵魂也在漂泊许久后,终于找到了一处安稳的栖身之所。
程墨平静的声音就这样从黑暗深处传来,轻得似在耳语:“没事的,不过是区区两个世界。”
“总会有办法的,这根本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