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某种巨物轰然倒塌的声音,乌鸦坠地。
肩膀上的剧痛令她发出绵长又凄厉的哀嚎,但她动弹不得,因为肩膀还被刀扎着,因为刺穿她的人类正稳稳压在她身上,看似随意,实则限制住了她的一切反击。
她输了。
她输了?!
乌鸦用力拉扯喉咙,嘶哑的叫声蔓延在玻璃山上空,即使黑云都在褪去,星星依旧被吓得缩在角落,不敢出来。
她反反复复,一点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你们怎么会应对我的翅膀!我的风!”
输给了人类?
输给了低下的人类?
叫声像是不祥的鸦鸣,一直不停。程墨手上用力,刀又深入几分,痛楚令乌鸦短暂地停顿一下,但之后回报过来是她更响亮的尖叫。
程墨没辙,试图用理性的对话转移她的注意力:“呃,主要是你的底牌应该藏好,而不是作为炫耀的手段暴露在我们面前。”
毕竟乌鸦第一次动用能力,就是在那间狭窄的房间里召唤风,而且只是为了装出自己消失时所需的逼格。
“别火上浇油了,你这样说听起来就像在阴阳怪气。”庄思飞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一眼看见程墨已经垂在身侧、变得漆黑的手,不虞地哼唧了一声,“我知道你是直觉动物,但也别整天拿自己的身体来赌。”
程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左手,不在意地耸耸肩:“小事,这又不是诅咒,出去了就痊愈了。”
“我的意思是看着怪丑的,伤我眼睛。”
“……受着。”
“受不了一点。啊,副本还没结束呢……”庄思飞叹气,“都这样了为什么还不暴露真身?”
乌鸦被钉死在地面,所有的裂纹都被切断,漆黑的晶体碎屑散落一地,她的脸上早已遍布纹路,那层人皮似在剥落,她的外貌也在扭曲,像有什么试图摆脱人类的外表——
尽管如此,她还是强行忍耐着什么,始终维持封姨的人类外表。
“还没完!不会是这样!不会是这种结果!我不可能输给人类!”两人的对话很快就被乌鸦的尖叫打断,她垂死挣扎,调动仅有的力气,试图让玻璃山中还听凭她指挥的东西继续攻击。
程墨皱眉,手上还欲用力,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压抑的尖叫。
他侧头,循声望去,只见包围在乔可他们身边的泥土正以傀儡的模样朝他们爬去,而其中一只特别狰狞丑陋的,正伸长了手,抓向妹妹。
妹妹害怕地捂住了嘴。
程墨有些意外。林仿时就不指望了,不知为何段衔烛和乔可都没出手——然后他看见,乔可不着痕迹地挡住了段衔烛的动作,猫头鹰啄了一下段衔烛的耳朵,对方犹豫一瞬,最后什么都没做。
对上程墨的视线,乔可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程墨不赞同地紧皱眉,庄思飞也轻声咋舌。
“啊……”
乌鸦也看了过去。等她看清情况,便发出了一声摸不透情绪的轻呼,真切的害怕也从她的口中泄露。
她屏住了呼吸,机械地握拳又松开,内心似乎在做些挣扎,直到脏兮兮的泥土就要碰到妹妹时,她蓦地转过脸,全身放弃般瘫倒在地。
泥土人偶瞬间化作一摊液体,重新融入大地。
即使知道妹妹是被摆出来威胁她的,即使知道人类是故意的,即使知道她也许不会有事……
但内心的恐惧无法控制。
“你们赢了,卑鄙的人类。”乌鸦长长地叹气,疲惫爬上她的脸,她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程墨从她身上站起,庄思飞接过他的位置,一把拔出断水刀。
即使失去了所有桎梏,乌鸦也没有站起来,她依旧仰面朝天,一脸空白。
“不是我们赢了。我很高兴你最后还是输给了自己的感情,这让你更像人类了。”程墨一边说,一边示意远处的人已经安全了。三位玩家齐齐朝着这里走来,妹妹犹豫了一下,也小跑着跟了过来。
“像人类?”乌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这难道不是你的愿望?”程墨扬眉,从怀里掏出那本乌鸦的记录,翻到倒数的某一页,将那几个大字展示在乌鸦眼皮子底下:
乌鸦也想成为人。
“别这样,”旁观的庄思飞诚恳说道,“我知道你没多大深意,但你这举动很像在挑衅人家。”
乌鸦又冷哼一声:“啊,犯病时写点胡话,你们居然还当真了——”
她张了张嘴,一句叹息无法抑制地从喉咙中飘出:“为什么,偏偏留在我这里的是感情的碎片呢……”
程墨俯视着乌鸦颓唐的脸,又转头看向妹妹,妹妹正大力朝他挥手,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使得程墨也不禁抬手朝她挥了挥,口中却是平淡地接下乌鸦的话:“‘感情’不好吗?大脑为了适应复杂的环境,就会从本能中衍生出更多用以生存的算法,坏的东西带来痛苦,好的东西带来快乐,从这二元中才进化出更高级也更丰富的意识,感情*。草履虫可就只会单纯应激。”
庄思飞忍不住提醒:“喂,都说了……”
乌鸦反而嗤笑一声:“那恭喜我了,至少比草履虫高级一点。”
她精疲力竭、浑身酸痛,却还是艰难地侧过头,看向脚步声传来的位置。
不会飞、没有宝石、都不会变戏法的人类,庸庸碌碌的人类,脆弱又短命的人类……
生机勃勃的人类。
她缓缓与她最爱的那个人类对视,妹妹瑟缩了一下,却还是坚强地瞪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