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唳云看他那副诡异的表情。
真没见过谁练功还能笑出来的,敢是疯了不成?
他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一想到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梅檀心的心里就更觉得有滋味。
他脑筋转了转,答道:
“没笑什么啊,我就是发现挺好玩的——你看我现在踩着跷,也就跟你差不多高,你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
又是这一套,程唳云一下子大感无聊。
他呵了一声:“说明你还没长大,是个小崽子。”
梅檀心冷不丁被噎回来一口气,憋得两腮发胀,不过他没放弃,而是立刻转移了阵地:
“呦,合着您也知道我小啊,那咱俩打对台的时候,是哪位白白年长两岁的仁兄被我一出《大劈棺》抢走了那么多座儿?”
那时候,为了童伶魁首的争夺,他们两人连唱了半个月的对台戏。
连福班那时在嘉裕戏园登台,就在舒和斜对面,两个人不约而同,都唱白天场的大轴,同时开锣,就看谁抢到的客多。
到这两家戏楼听戏的客人都会得到一张空白选票,可以寄到报社投票的。
这两个人越比越激烈,报纸上天天公布最新的票数,程唳云的得票发疯一般地往上涨,而梅檀心紧跟在后面咬得死紧,把第三名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自从程唳云十二岁登台唱红了之后,京城人就习惯了以他为鞠部的小状元,年年报社做什么评选投票,都毫无悬念可言,让人兴致索然。
没想到今年横空出世一个小梅,竟大有后来居上之态。
这一来终于吊足了看客的胃口,一时之间,九城都热衷起投票来,鹤梅两党逐渐分立,恨不得竞逐得比台上的两个小角儿还要起劲。
就在那关头,嘉裕戏园的老板心肝开始发热了。
眼看着梅檀心的票数终于有望追上程唳云了,他便极力怂恿着徐益善,一定要教他一出新奇的、刺-激的大戏,让他一举夺魁!
那出戏,就是《大劈棺》。
梅檀心记得,一开始,徐益善不知道为何,是不大情愿教他这出的。
他记得师父跟戏园老板在账房拍桌子红脸,争论了许久。
但最终不知怎么的,他还是教了他。
而这出戏的红火程度,也的确如老板所愿。
那一天,程唳云那边贴的是《教子》。
两出戏,一出是贤妻良母教子明志、可叹停机之德的骨子老戏,另一出,却是疯妇想把亡夫的脑髓劈出来给情-夫吃的奇诡戏码。
出来听戏本为娱乐,又不是上学,有了前者的迂腐对比,谁还能抵抗得了对后者的好奇呢?
于是,嘉裕的伙计们到街上那么一吆喝,舒和茶楼里竟然闹了一出大起堂!
看客哗啦啦就往对面涌,嘉裕戏园顷刻间就人满为患。
这还是第一次,梅檀心竟然占了这么大的上风。
自程唳云登台以来,他还从来都没听说过他台下有过起堂的惨状。
而更让他心中激动的是,第二天,程唳云竟好像因此退缩了。
他直接宣布嗓音失润,回戏三日,单方面叫停了这场争斗。
而三日后,报社终于公布了争夺童伶魁首的结果,梅檀心获得足足近两千票,总数只比程唳云少了八张而已。
那是他距离程唳云最近的一次……
而此刻,他距离程唳云也前所未有的近。
两个人站在同一口水缸上,两双眼睛,一双清冷,一双带着热度,就逼近在咫尺之间。
然而,程唳云的眼神却变得异常的幽深。
那双眼睛虽然惯常透着几分凉意,可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如寒潭。
“你很骄傲吗?”
他像是冷笑了一声,忽然低声问。
梅檀心不知为何,感觉他那语气中压着些他不明白的东西,让他一瞬间有些错愕。
但转而,他便理直气壮起来:
“我为什么不能骄傲?”
为了劈开棺木后,田氏受到诈尸的丈夫惊吓的身段,他练习了不知道多少次。
那是一个从天而降的硬抢背,落在半空中的刹那,还要接一个极速的乌龙绞柱,让整个人像一朵妖异而又艳丽的花。
那是整出戏最出彩的一刻,他完成得也极其精彩,台下彩声雷动。
可没想到听了这个,程唳云的声音里,竟颤动起了几分压抑的情绪:
“就为了跟我比,唱了一出低俗下流的粉戏,你就这么骄傲吗?”
梅檀心惊得呆在了原地,张了张口。
粉戏,即色-情戏也。
在梨园中,娱客的粉戏剧目自古不少,其中种种关目低俗露骨,让人面红耳赤……甚至有旦角儿专以粉戏闻名,在台上搔首弄姿、除衫脱-裤,无所不为。
“你血口喷人!我没有!”
一时激愤涌上心头,梅檀心急道。
这种戏,别说师父没教他,就算是教他,他也死都不会去唱!
他之所以死也要从第一个姓花的师父手底下跑出来,就是因为他总是逼自己作那些下流难堪的花样给人看!
但程唳云却仍然低声质问着他:
“你是没有,那一场不是你,是春逸堂的银盏儿替你上的,对吗?”
提到那个人名的时候,他语气里的嫌恶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