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曾咒骂赵钰的将领看着此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在那些怨恨和痛苦的眼睛里一同浮现的，还有自责和悲伤。

那一刻的画面好像回到了百年前，赵钰从那双眼里好像看到了那个他熟悉的人。

他脸上的笑终于不见了。

按理说，他该对这些百姓放任不管的，可是那双眼让他改变了主意，既然这么想守护这些百姓，那就让他们成为压死这座城最后的稻草吧。

“嘘”，赵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那些长篇大论翻来覆去的哀求被堵在了喉咙里，所有人都抬头看着赵钰。

“商贾当道，官员专权，皇室尊荣，所以我今日想还给各位一个公平。”

“一个你们可以亲手握住的公平。”

“只要各位，将那些人带到我的面前，我不仅可以让大家活下来，还可以传授给各位修仙之道。”

文字的巧言令色成了赵钰煽动情绪的诱饵，一命换一命美化成了自欺欺人的公平。

这是显而易见的陷阱，可被活着和修仙蒙蔽的心，依旧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人人都在找那个理所当然的借口。

“刘知府贪污受贿，吞了不知多少笔治理眧州水患的银两。”

“曹老爷垄断盐市，哄抬物价，一斤盐竟比米还贵。”

“漕运官宋荟送往前线的军粮里掺霉米陈糠，而被扣下的军粮被他转手卖给那些商人，让粮价翻了好几倍。”

“田阁老的孙子欺行霸市。”

“陈尚书……”

桩桩件件，数不清的罪行，没有人知道事实，但在这一刻，这些就已经变成了事实。

赵钰的笑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他像是渡世的菩萨泛着柔光，看向那些已握好正义屠刀的百姓：“我在宫门口恭候各位。”

像是一场吵杂的闹剧在这座城里四处上演，守卫的力量开始微弱，他们防不住进犯的敌人，也挡不住群起而攻之的百姓。

至于那名将领早已死去，没人知道他是死于失血过多，还是死于气血攻心。

赵钰就等在宫门口，他坐着，更显得优哉游哉。

皇宫里没有动静，即使死守着城门，上官翎也知道，今日这城门，是守不住的。

从小陪着上官翎长大的内侍端来一杯热茶，如今城破，皇宫里的人逃的逃，只是泡杯茶这样的小事，竟也要他这内侍总管亲自去做。

“皇上，喝杯茶吧。”内侍将茶放在上官翎手边。

这几日北鸢国并未上朝，赵钰从雁门十六州直向北鸢国皇城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上一座城破的消息还未送达，赵钰就已经到了下一个地方。

这样的颓势没有转圜的余地，上官翎想了想，索性让下面的人逃命去了。

但他是北鸢国的皇帝，他得守在这里。

或者，还能守到一个转机。

直到三日前，再也没有任何讯息送到上官翎的手上，他知道，北鸢国，没救了。

听到内侍的话，上官翎才放下手中的笔，这几日没有奏章可批，当然他也不想在生命的最后批复那些毫无意义的奏折。

他的手下是一幅画，从他十五岁登基起，至今二十年，他都没有再画过画了。

这是他这三日内画的第十幅画，笔法生疏，用色拘谨，追求完美的他觉得还是有些太难看了。

可是他没有时间再画一幅了。

“阿景肯定不会喜欢的。”上官翎仔细端详桌上的画，皱起了眉头。

“皇上你送什么，景王爷都会喜欢的。”

内侍说的不是讨好人的话，是这么多年来，确实如此。

想到这些年来，上官翎忽然有些遗憾，他没有时间好好陪陪阿景，如今，也没有弥补的机会了。

他不欲再谈那些遗憾，只是抿了一口茶水放下，又看了看那幅画。

画上是两个少年策马奔腾，那是上官景及冠那年，上官翎陪他去城外骑马，少年意气风发，如初升之阳，敢与天地试锋芒。

上官翎永远记得那天，阿景笑着对他说：“皇兄，我想创立一个商会，走四国商路，皇兄将来若要一统天下，兵刃之外，总得有一条路是先铺好的。”

那天的上官翎才意识到，那个在他怀里因为被父皇批评就哭泣的少年，是真的长大了。

他想拒绝的话消弭在上官景的眼睛里，他一直知道，他的阿景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若星辰璀璨。

阿景，阿景。

上官翎在心中默念了数千次。

如果哥哥不在了，也要活下去啊，阿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