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镇的事收了尾。

裴砚之把最后一笔粮账对完，交给了王里正。临行前，他又去流民营地走了一遭，棚子扎稳了，大锅里的粥每日按时发，生病的孩子吃了药，烧已经退了。

巴图暂时留在镇上看着，裴砚之只带了小顺子回京。

进了昭京城，还没回东宫，沈知策便迎了上来，脸色微沉。“殿下，林守拙昨夜到了。三王子在醉云楼见了他。谈完出来，三王子一句话没说，回了东宫就把自己关在偏殿里。”

裴砚之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小顺子，大步往东宫走。

推开门时，洛尘渊正坐在桌案前，手里攥着那块莲花玉佩，盯着桌上摊开的几张纸出神。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裴砚之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些纸上，“林守拙说了什么？”

洛尘渊将纸推过去。“前因后果，全对上了。”

裴砚之接过，低头细看。那是林守拙在岭南抄录的文书，一笔一划写得极规整，记着十三年前那场局的所有细枝末节。

看完之后，裴砚之把纸放回桌上，没有马上说话。

“你之前猜的都没错。”洛尘渊的声音很平，平得有些异常，“只不过，真相比猜的更令人发指。”

“慢慢来，不急。”裴砚之道，抬眸与洛尘渊对视的一瞬，原本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开。

洛尘渊点头，深吸一口气，将玉佩放在桌上，指尖点在第一张纸上。

“十三年前，太后要的从来不止是河西三城。她要的是整条河西走廊，而其正是中原通往西域的咽喉。”他缓缓道，“但这件事，不能由她来提，更不能过明路。于是她找了我父王。”

“西域王要什么？”裴砚之问。

“铁器。匠人。中原的军备。”洛尘渊冷笑一声，“太后拿河西防线做筹码，换西域王替她挡住北狄，顺带把前朝余孽“他顿了顿，“也就是血鹰的势力，压在王庭以北。两人一拍即合，又怕中原朝堂有人反对，就拉上了北狄左贤王，做了一出‘三方议和’的戏。”

“所以，议和案是演给父皇和满朝文武看的。”裴砚之接话。

“对。”洛尘渊点头，声音放缓，“正使郑怀远是太后的族亲，副使是林守拙，随行十二人。使团出发前，郑怀远特意叮嘱林守拙，路上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记下来。”

这是太后的意思。

裴砚之垂眸，把郑怀远那条线在脑子里串了起来。“林守拙只能照作”

“他当时只是个副使，没资格质疑。”洛尘渊点头，“使团到了西域王庭，林守拙亲眼看见了我娘被软禁在王庭偏院里。西域王对外称王后病重，不让见风，实际上是把她看起来了。”

“我当时，竟然从未发现这一切。”洛尘渊握紧拳头，他觉得心中有一块缺口在隐隐作痛。

裴砚之的手轻轻搭上洛尘渊的肩，触碰的一瞬间，后者微微一愣，裴砚之则是轻声道：“这不怪你。”

洛尘渊沉默半晌，声音带了些颤，继续道：“我娘当年为什么会嫁去西域？不是和亲，是封口。她在太后宫中做女官时，无意间撞见了太后书房里的密信和河西舆图。太后发现后，没有杀她，而是笑着问她愿不愿意嫁去西域，替朝廷守住那扇门。”

“她答应了。”

“她以为那是为国尽忠。”洛尘渊的嘴角扯了一下，似笑非笑，“她带着陪嫁的医官、侍女、侍卫去了西域。结果到了才发现，那扇门，早已经被太后从里面打开了。河西三道防线，在她嫁过去之后，撤了两道。西关守将是太后的人，西域王的军资和铁器，就夹在香料商队里，一年一年运出去。”

裴砚之终于把前因后果全部串通了。

“所以，林守拙因为记下了‘王后被软禁’的实情，被人参了一本‘私携公文’。”他说。

“对。原稿被刑部收走，人被发配岭南。”洛尘渊说，“但他留了一手。他在岭南，把整件事重新抄录了一遍，藏在了废庙的墙洞里。这一藏，就是十三年。”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窗外老槐树的枝丫把月光切成细碎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裴砚之把桌上的线索重新排了一遍，一张一张指着给洛尘渊看，同时他也在自己的脑海里整理着事情的脉络。

“我把整件事顺一遍，你看有没有漏的。”他指着第一张议和使团名单。

“太后布这个局，分了三步。第一步，借议和案明面上签盟书。三方画押，中原方是先帝的印，她是经手人。这样以后查起来，她大可以把责任推给先帝，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指向第二张纸——郑怀远病案。

“第二步，清理知情人。郑怀远是正使，知道河西撤防的真相，太后掌权后，授意太医院院使刘谦，用凉药慢慢耗死了他，写得像病故。十二个随员，十年内死了九个，失踪三个，全是太后的手笔。林守拙本该在那九年里，但他没死。”

“没死？”洛尘渊轻声呢喃。

“因为他把文书藏起来了。”裴砚之说，“太后的人找不到那箱东西，不敢轻易杀他。一杀，就是不打自招。所以这十三年，太后只能把他扔在岭南，直到两个月前，林守拙写了一封信回京，说整理旧稿时翻出了‘记西域王后事甚详’的一卷。太后慌了，兵部尚书周远动用军需药材的渠道，给他下了两个月的毒。若是我们的信使晚到半步，这最后一个人证也就没了。”

洛尘渊握着玉佩的手指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