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步，”裴砚之指着第三张纸，“控制河西。太后和西域王通了十三年的信，用的是宫中采买香料的私账。每年两笔，三月和九月。这些钱进了西域王的王帐，换回来的是河西的太平，还有压在王庭以北的血鹰势力。王后在西域王庭里，察觉了铁器过境的事，开始暗中记录，把账册交给了林守拙。太后察觉了，才授意西域王动手。”

“下了三年的药。”洛尘渊的声音极冷，像西域的雪，“慢慢拖垮了身子。林守拙说，最后一程走得不算痛苦。因为那时候，我娘已经不在乎了。”

裴砚之看着他。“王后留下的那句话，林守拙是怎么转述的？”

“她说，‘我知道的不是秘密，是人。’”洛尘渊抬起头，目光似刃，“太后在河西沿线安插了无数暗桩。守将、驿站、商队，全是她的人。我娘记下了一本账册，记着谁在什么时候运了什么过境。这本账册，林守拙交给了天机阁。”

裴砚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洛尘渊。

“这么多年的疑点，全通了。”洛尘渊说，“我娘为什么死，郑怀远为什么死，使团的人为什么接连暴毙，太后为什么要用流民的事支开你，为什么要在岭南给林守拙下药。因为她怕有人知道，先帝签的那份盟书，底下垫着多少人的血。”

“现在这一章掀开了。”裴砚之说。

“掀开了一半。”洛尘渊看着他，“账册有抄本，有林守拙的证词。但太后完全可以推给底下人。我们需要一个活人，或者太后亲笔的物证。”

“林守拙说的那个女医官。”裴砚之忽然道，“当年跟着你娘陪嫁去西域的孙医官。她还在吗？”

“林守拙说，王后死后，孙医官离开了王庭。有人说她回了中原，有人说她留在河西。”洛尘渊顿了顿，“她是唯一全程跟着我娘的人。那本账册，最早可能就是她帮忙藏起来的。”

裴砚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了一半。春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沙沙响。

“那我们就去找这个孙医官。”裴砚之说，“林守拙的命，天机阁保下了。接下来的事，天机阁来查。”

洛尘渊把桌上的玉佩拿起来，重新挂回颈间，贴着心口，玉佩冰冷的触感传来，似乎要冻住一颗炽热但却已冷得彻骨的心。

“好。”

当夜，裴砚之在偏殿召集了沈知策和温崇明。

林守拙在城西的暗桩里歇着，温崇明把他的话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卷宗，交到裴砚之手上。

“林守拙说，孙医官原名叫孙素问，今年大概四十出头。当年是宫里医女出身，懂些药理，被太后指给了王后做陪嫁。”温崇明翻开一页纸，“王后死后，她去向不明。但林守拙说，王后死前，曾托孙医官带过一样东西出王庭。”

“什么东西？”裴砚之问。

“林守拙不知道，他只看见孙医官离开时，怀里揣了个包袱。”温崇明说，“林守拙猜，那是王后留下的另一本账册，或者是太后与西域王通信的原件。”

裴砚之的指尖在桌面上叩了叩。“查。从药铺、医馆查起。孙素问是医官，若要谋生，只能在老本行里找。”

沈知策点了点头。“明白。河西那边，我们要不要派人？”

“派。”裴砚之说，“太后若是知道孙素问还活着，一定会灭口。我们必须赶在她前面。”

洛尘渊站在一旁，听着他们安排，一言不发。直到沈知策和温崇明退出去了，他才开口。

“方才林守拙还同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裴砚之的声音很轻。

“我娘当年被软禁在王庭偏院时，曾问过林守拙一句话。”洛尘渊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轻，“她问，‘昭京那边的杏花，开了没有？’”

裴砚之看着他，没有接话。

洛尘渊垂下眼，把玉佩贴在掌心。“林守拙说，他当时不知怎么回答，只说不知。现在我明白了，原来她不是问杏花，她是想家了。”

“其实，她在西域没有一天是自由的吧。”洛尘渊声音哽住了。

窗外，东宫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晃了两晃。洛尘渊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去哪儿？”裴砚之欲伸手却又放下。

“去城西暗桩。”洛尘渊没有回头，“再去问林守拙几句话。关于我娘的事，我要亲耳听完。”

裴砚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把桌上的卷宗收好，锁进暗格。

半晌，温崇明的消息传回来，孙素问如今出没在昭京郊地的黑市，那里的有着独特的商业体系，且结构疏而不密，经常有人在那做交易，就能绕开官府巡查。但其内部关系极其错综复杂，连中央也无法插足，不过里面的人倒也是圈地自萌，不会闹到中央。

孙素问可能是为了躲进去黑市，也可能有其他的原因，总之，现在找到她的唯一方法就是潜入其中。

裴砚之望向刚刚洛尘渊离开的地方，他感觉心里空落落的，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明明离真相那么近，却仍是难以触碰，其实他很能共情洛尘渊，他们都背负太多太多了，多到快要压弯整个人。

可是他们不能停，为了家人，为了王朝，为了西域，也为了自己那颗私心。